夜饭的钟声从山腰传来时,苏尘刚把最后一把止血草码进竹匾。
药圃里的活计赶在日落前收完了,他把锄头、篓子、草帽归拢到篱笆角落的棚子里,在溪边洗了手,又蹲着把指甲缝里嵌的泥抠干净。指腹上新增了两道细口子,是起清心兰时被碎石片划的,血已经凝了,在水里泡开变成淡淡的粉。
回杂役院的碎石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弟子赶着去膳堂抢热乎的,走得急,灰蒙蒙的袍子一晃一晃融进暮色里。苏尘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左手揣在袖中,指腹反复摩挲腕上那颗珠子——它在傍晚浇药的时候又热了一回,比上午那阵更绵长,像一团被棉布裹着的炭火,慢慢往骨头缝里渗。
经脉里残存的那一线灵气还在游走,比平日里运功后散得慢得多。往常他打坐一个时辰聚来的灵气,收功后半个时辰就散了,像水泼在干沙上。而今天青石珠走过的那条路线,到现在经络壁上还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水汽似的凉意,摸着不实在,但确实在那里。
苏尘攥紧了手腕。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夜里,杂役院的偏房熄了灯。
隔壁孙二的鼾声已经响了两轮,间或夹着几句含糊梦话——"别抢……那馒头是我的……"——苏尘坐在床板上,背靠土墙,把被子叠了垫在腰后,双腿盘好,五心朝天。
屋里黑得透底,窗纸外头只有一勾细月,光薄得像兑了水。他没有点油灯,一来费油,二来他不打算让人看见自己夜里打坐的样子。杂役院隔墙有耳,郑虎那声"里头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他心里还梗着。
闭眼,沉息。
丹田里那团雾气比今晨粗了一点,肉眼察觉不出的变化,但他每日每夜对着它,那团雾的边际在哪里、旋动的快慢怎样,早已熟到像摸自己脸上的骨头。今天确实多了一丝。
苏尘深吸一口气,开始引气。
青云宗的入门吐纳法,叫"青木导引术",一共十三式,他练了六年,闭着眼都能把行气路线画出来。往常这条路线里的灵气稀薄且涩滞,走到膻中穴就散了大半,到肩井穴几乎断流,勉强绕回丹田时只剩一丝尾气。像一桶水从山顶往下倒,漏了九成。
但此刻,经脉里还留着上午青石珠走过的余温。那些温热的经络壁像涂了一层油,灵气淌过去时阻力小了许多,原本该在膻中散掉的那一团,竟然兜住了,续着往前又走了两寸。
苏尘的后背微微绷紧,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他不敢贪快,把速度放慢,用"拖"的办法带着那股灵气一点一点往前挪。像在窄巷里赶一头倔驴,走三步停一步,但步步都在往前走。灵气经过肩井、天突、玉枕,绕顶门而下,最后落回丹田时,那股凉丝丝的触感确实比平日厚了。
大约有平日两倍多。
苏尘缓缓收功,鼻尖上汗珠滑下来砸在手背,凉飕飕的。他睁开眼,屋里仍然黑着,窗纸上的月色更淡了,大概已过子时。他把腿伸直,肩背靠回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两倍。不算多,但如果在青石珠发热的那个时段运功,效果可能更高。上午那阵他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来不及完整走一遍青木导引术,但即便只收了一半的功,也比平时全天打坐攒下来的多。
如果——他在黑暗中攥紧了手指——如果能摸清它发热的规律,每天抓住那个时段修炼,四年之内冲到炼气六层,或许并不是痴人说梦。
他低下头,拇指按住左手腕内侧的青灰色凸起。
珠子纹丝不动。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苏尘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珠子没回答它照旧沉默着,像一块嵌进肉里的普通石子。
第二天一早,苏尘是被砸门声叫醒的。
"苏尘!"拍门的是孙二,声音里带着一股急腔,"你赶紧去外门演武场,郑虎在管事那边递了条子,说要提前跟你定考校的规矩。"
苏尘从床板上坐起来,肩背酸胀,但经脉里头那层余温竟还没散尽。他活动了一下脖颈,下地穿鞋。孙二在外面跺脚催,他嗯了一声算答应,推门出去时顺手把半袋陈米往里踢了踢。
演武场在后山北麓,青石铺地,四周围着一圈矮栏。平日里不考校的时候就空着,偶尔有弟子结伴来练拳脚,石面上坑坑洼洼砸出来的印子一排接着一排。
苏尘到的时候,郑虎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今天他没扎黑布袖,上衣下摆掖进腰带里,露出腰侧那柄短刀——开鞘了。刀身不长,两指宽,脊线厚实,刃口泛着一层哑光,不像宗门的制式铁剑,更像是自己磨出来的。
旁边还站着一个杂役弟子,瘦高个,苏尘记得他姓陈,跟郑虎走得很近。另有几个看热闹的散在围栏外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来了。"郑虎看见苏尘走进来,嘴角往上一扯,"昨晚睡得挺沉?"
苏尘没接话,走到场边站定,看着郑虎。
"我跟管事说好了,月底考校咱俩那一场,改个规矩。"郑虎把短刀从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两下,刀锋擦过鞘口的响声"噌噌"的,"三招。三招之内你还能站住,就算你赢,考校的积分归你。三招之内你倒了,就算我赢。别打那半个时辰的烂仗,浪费力气。"
旁边那个瘦高个陈姓弟子帮腔:"虎哥让你三招还差不多,你炼气三层,他六层,真要拖半个时辰你连抬手都抬不起来。"
苏尘看了陈一眼,又看向郑虎。郑虎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压着一层东西,苏尘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友善。
"三招,"苏尘开口了,"你出刀?"
"废话。"郑虎拍了拍刀鞘,"考校让带兵器,又不是没规矩。"
围栏外头有人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又没了声。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腹上的细口子还在,昨晚打坐时凝的那层薄汗干了之后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他又看了看郑虎腰间的刀——开过刃的,不是比试用的钝器。三招,对面动真格,而他连一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杂役院里不是没有铁剑,但那是公用的,他昨天去借的时候发现剑刃上崩了两个豁口,没拿。
"行。"他说。
郑虎眉毛抬了抬,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你倒爽快。"他收起刀,"那说好了。月底。三招。不倒算你赢。"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偏头看了一眼苏尘的左手腕。苏尘的袖子垂着,遮得严严实实。郑虎的目光在袖口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
"回去练练怎么挨打吧。"他丢下这句话,大步走了。
姓陈的跟在他后面,经过苏尘时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苏尘侧身让开,没躲全,肩骨上被蹭了一下,微微发麻。
人都散了。演武场上只剩苏尘一个,风吹过来,青石板缝里那些干涸的苔藓碎末打着旋往南滚。
苏尘站在场边,左手仍然揣在袖中。
他的拇指压在青石珠上面,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珠子似乎在微微发温,比体温略高那么一丝,像春天阴了许久之后太阳忽然从云层缝里露了一下脸。
他慢慢握紧了拳。
三招。
他炼气三层。郑虎炼气六层,三倍于他的灵气储量,加上一柄开了刃的短刀,攻击距离比他空手多出两尺。
要怎么在三招之内不被放倒?
苏尘沿着碎石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掌心贴着青石珠,那颗珠子始终维持着那一丝微温,不降也不升,像在给他传什么暗号。
他走到药圃岔路口时忽然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路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刀尖拖出来的,从演武场方向一路延伸过来。郑虎刚才走过的时候,短刀鞘尖拖在地上,留下了这条线。苏尘蹲下来,手指摸了摸那道痕,沟底翻出来的湿土还没干透。
他在想一件事。郑虎执意要改成三招速决,到底是嫌拖半个时辰麻烦,还是怕拖久了会出什么变数?比如——怕他在考校途中"恰好"又露出昨天那种青色微光?
苏尘直起身,看向郑虎消失的方向。
山道上已经没有人影了,只有早间的雾气从谷底漫上来,把远处的屋舍和树冠吞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摊开掌心。
左手腕内侧那片皮肤下,青灰色的小圆珠子隐隐透出一点光,极淡极淡的,像天将亮未亮时地平线底下那抹还没翻上来的白。
苏尘看了一眼,又把袖子拉下去盖住了。
他弯下腰,把那道刀痕旁一颗歪了的石子踢回路中间,然后转身往药圃方向走去。
今天的活还没干。清心兰该浇第二遍水了。
而那三招的事,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慢慢地拆。招数怎么拆,身位怎么站,挨那一刀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偏才能让刀锋只是擦过去而不是切进去。
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实在。
身后那道刀痕在雾气里渐渐模糊了,像一条很快就会消失的路标。
只有苏尘自己知道,他藏在袖中的那只手上,青石珠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爬高。
像一根快要燃到头的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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