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苏尘没有睡着。
他侧躺在床板上,面朝土墙,右手搁在枕边,掌心敷过的药已经干了,布条底下伤口一阵一阵地刺痒,像有蚂蚁在肉里钻。痒比疼更难熬,他忍着不挠,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一下一下地数着,数到一百多的时候眼皮开始发沉。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从碎石路那头过来,在离他房门大约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了。不是孙二的步子,孙二走路左脚比右脚重,这双脚的落点均匀得像用尺量过。
苏尘的呼吸没变,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窗纸被月光照成灰白色,门板的轮廓隐隐约约地嵌在里面。
叩门声响起。
三下,不重,中指的关节敲在门板中段,间距均匀。
"谁。"苏尘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像是被吵起来的样子。
门外沉默了一息。然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嗓音响起来,不高,平平的,像在跟熟人说话:"苏尘师弟?打扰了。我是内门丹房的方谨,白天路过药圃,看你手上的伤不轻。正好手头有盒玉肌膏,给你送一盒。"
苏尘的拇指在袖中按住了青石珠。
内门。丹房。方谨。
他白天站的那位置,离药圃十多步远,背对着,隔着一道矮篱笆,怎么可能看见他手上的伤?除非从一开始就不是"路过",而是专门来看的。
"多谢师兄。"苏尘从床板上坐起来,没点灯,"伤不重,已经上了药了。"
门外没有立刻接话。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到苏尘以为人已经走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白天在演武场上接郑虎那一刀,用的是哪一路掌法?我看着眼神,不像是本门的青木破。"
苏尘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珠子。
他没有回答。
门外的人似乎也不急,等了几息,又说了一句:"不方便说也没事。药放你门口了,明天记得换。伤口深,别碰生水。"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来的方向去了。均匀、轻巧、像猫走过瓦顶。
苏尘坐在床板上没动。他一直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缓缓呼吸,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洇湿了一片。
他没有去开门拿那盒药。
第二天一早,他推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地上确实放着一个小木盒。巴掌大,紫檀色的漆面,盖子合缝的地方有一圈暗纹,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甘凉味——是正经的玉肌膏,品级不低,比孙二买的那瓶金疮药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苏尘低头看了那盒子一会儿,用脚尖把它拨到门边墙角,没拿进屋。
他先去药圃干了半天活,中途回了一趟杂役院,把盒子里那盒膏挖了一指甲盖出来看了看。膏体雪白,隐隐透着淡青,气味甘凉。他没有往伤口上抹,而是把盒子原样盖好,放回墙角。
黄昏时分,他去了趟外门的功过堂。
功过堂是外门弟子查积分、领物资、报备名册的地方,一进两间,前厅摆着几张旧木桌,墙上挂着一排竹简卷。苏尘推门进去时,当值的是个蓄短须的中年弟子,筑基二层,正翻一本账册,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查积分。"苏尘把腰牌递过去。
中年弟子接了,在账册上翻了一会儿,找到了苏尘的名字,念出来:"苏尘,杂役院,第六组考试优胜,积分加五十,累积六十七,列入外门预备弟子名册,序号二十九。"
苏尘点了下头,又问了句:"预备名册的序号是按什么排的?"
"按考试名次排的。"中年弟子合上账册,"前五直接升外门正式,后面的等缺额补位。你二十九,前面还有二十四个人等着,耐心等着吧。"
苏尘收回腰牌,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时,那个中年弟子忽然加了一句:"对了,你那个积分条子昨天下午有人调过。"
苏尘停步,偏头:"什么?"
"就你考试优胜的记录,有人翻过。"中年弟子翻着账册嘟囔,"翻完就走了,也没签字也没干什么。我就看见翻到你这页了。"
"什么人?"
"内门穿青衫的,没看清脸。他动作快,哗哗翻了几页就走了。"中年弟子摆摆手,"行了没事了,你忙你的。"
苏尘走出功过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云压在山脊线上,乌青色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
他沿着碎石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右掌的伤口今天痒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挠。他把右手插在袖中,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石珠。
珠子是凉的。
他去了趟外门的药房,用三块灵石换了一包普通的止血散,拿纸包了揣进怀里。然后回到杂役院偏房,把墙角那盒玉肌膏拿起来掂了掂。
他没扔,但也没用。
他把盒子塞进了床板底下的最深处,压在那半袋陈米底下。
夜里他打坐时发现,膻中和肩井之间那团浓稠灵气已经渗下去小半了。渗进经脉壁的部分像一层青灰色的釉,摸着不是真的,但他运功时灵气走过那段经脉,流速比之前快了近乎一半。
他的炼气四层瓶颈,松了。
苏尘收功之后没有急着冲击境界,他先把经脉里的余气归拢稳了,然后睁眼,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右掌。
白天他换了一次药,用的是自己买的止血散。伤口已经开始收口了,但那些青纹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更清晰了,像瓷杯开片的那种细碎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指节根部,最长的一条已经爬到了中指的第二个关节。
他把手指屈伸了几下,活动自如,不疼不僵。
他不知道这些青纹最终会长到哪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晚那人说"伤口深,别碰生水",语气像在关照,但问掌法的时候,那股探究的劲头遮都遮不住。
他不相信那盒玉肌膏是单纯的好意。
孙二说有人翻了他的名册。功过堂的中年弟子也说有人翻了他的积分记录。药圃外面站了一个时辰的青衫人,夜里叩门说"我是丹房的"。
这些事串在一起,不是巧合。
苏尘把手掌重新裹好,躺下的时候侧耳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从山谷那边灌上来,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的。
隔壁孙二今晚没有打鼾。或者他打了,但苏尘的耳朵竖着,没听进去。
他闭上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那盒药里有别的东西——追踪气息的、标记经脉的、或者是某个人想借他的手知道珠子在哪——他把它塞在床板底下,算不算引狼入室?
但他现在不能扔。
扔了等于告诉那个人"我疑心你了"。
苏尘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右掌贴在胸口温热的地方,让伤口上的痒意被心跳的节奏压下去。
他想:明天再说。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拖不到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