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刚坐到工位上，护士长就推门走了进来。她四十多岁，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眼角细纹因为笑容堆在一起，看人时目光先在你脸上停两秒再移开，像在货架上打量商品。
她走到我桌旁，指尖轻轻敲了敲林建明那份病历的封皮。指甲上涂的淡粉色指甲油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发黄的甲面。
“小段啊，昨天刚入职就跑特护区，工作积极性值得表扬。”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像长辈拉家常，“是这样，林教授那个病例，之前的小护士录入的时候手滑，写错了不少内容。什么左手画画啊，说法语啊，都是当时人刚醒意识模糊闹的误会。”
“你一会儿把病程记录里那些描述删了，统一改成术后认知短暂紊乱，很快就恢复了。省得后面审计查过来，平添麻烦。”
她说“平添麻烦”四个字的时候，指尖在病历封皮上叩了两下，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慢慢放下鼠标，转过身正对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带着点新人的诚恳。“护士长说得对，有些描述确实容易引起误会。”
她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刚要开口夸我懂事，就看见我把电脑屏幕转了过去。
“所以我先做了个数据比对。”我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普通的审计报告，“如果那些描述是误会，那这百分之十二的药品偏差，可能需要您这边给个更合理的解释。”
屏幕上并排着三个表格。近三个月肿瘤科神经调节类药物申领总量，对应在册病例的常规消耗量，实际耗材核销记录。最下面一行用红框标着交叉比对的结果，偏差值百分之十二。
那串数字在我视野里泛着刺目的红光，像刀片划开屏幕。
办公室里瞬间静了半秒。斜对角工位的老医生抬头瞥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翻病历，指尖翻页的动作顿了顿。旁边两个整理档案的小护士屏住呼吸，偷偷往这边瞟。
护士长脸上的笑没散，但眼角的细纹一下子收紧了。“百分之十二而已，临床用药浮动很正常。医务科早有备案，就算医保局的审计来了也挑不出错。”
“常规浮动区间是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我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表格往下滑了一页，“医务科备案针对的是单批次药品损耗，上限不超过百分之七。但我算的是近三个月全病区交叉比对，申领量减核销量，再减去在册患者的常规用量，差值正好是百分之十二。”
我顿了顿，语速没变。“百分之十二是医保反欺诈调查的红线。三年前我经手过一个类似的案子，偏差十一点七个百分点，最后当事人判了七年，没收全部违法所得。”
“七个没有抢救记录的自动出院病例，正好对应上了偏差的药量。护士长准备怎么跟审计解释。”
我把屏幕又往她那边推了半寸。“所有原始数据我已经加密备份到私人终端，同步上传了两个云端，定时发送给第三方存证平台。就算现在删掉系统里的记录也没用。”
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响着，像有只飞虫撞进了灯罩里。护士长盯着屏幕上的三组数据，攥着病历封皮的指节慢慢泛白，指甲掐进纸面，留下四道弯月形的凹痕。
她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压着声音开口。“你想怎么样。”
“我不深究林教授的病例描述，按您说的改。”我把屏幕转回来，语气平淡得像谈一笔普通交易，“您给我开通近十年全院药品台账的查阅权限，级别调到最高。这件事我就当没看见。”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在我瞳孔里扫来扫去，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诈她。最终她没再说什么，当场在系统里提交了权限申请。操作完成的瞬间，我的账号收到了权限开通的提示音，叮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往外走，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飘过来。
“年轻人，别太较真。去年有个病案员也爱翻旧账，后来脑溢血没了，才三十一岁。”
门被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指尖在桌面敲了三下。然后点开药品台账页面，顺着时间往前翻。三年前的数据加载很顺畅，再往前就卡了。2028年之前的档案全部显示权限不足，2021年的文件夹是灰色的，点不开。
那是妹妹住院的年份。2021年3月到4月，她在这家医院住了四十七天，最后宣告呼吸衰竭自动出院。
我没有硬闯。做审计的习惯，越不让看的东西越要慢慢看。打草惊蛇，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我顺着权限缝隙扒了十几分钟，只扒出半条被删除的日志残片。字符残缺不全，只能看清几个关键词。零一七号样本，意识留存率，百分之三十七。
我刚要按截图键，页面自动刷新。那行字消失得干干净净，后台日志里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存在过。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摸出胸口的旧照片，指尖蹭过背面的铅笔字。墨迹好像比昨天深了一点，像有人拿着铅笔，又顺着笔迹描了一遍。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风刮得窗户哐当响。我把照片塞回口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刀柄。折叠刀是妹妹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刀柄上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真字，漆掉了大半，摸上去硌手。
桌上的鼠标光标突然自己动了一下，慢悠悠移到搜索框里，跳出两个数字。零七。
我盯着光标看了三秒，伸手按灭了屏幕。
黑暗里，屏幕反光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窝陷着，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有人在看。从我踏进这家医院的第一天起，所有动作都落在别人眼里。
但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别说有人看，就算刀架在脖子上，我也得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