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大半天，我没再碰2021年的旧数据。只翻常规归档文件，像每个安分守己的新员工那样，按部就班整理病历，录入信息。
天花板角落的微型监控红点一直亮着，镜头时不时往我这边偏一下。我装作没看见，翻页的速度始终平稳，连指尖落在键盘上的力度都没怎么变。
快下班的时候，我重新点开雅克·莫罗的捐赠资料，顺着基金会的注册信息往下挖。基金会注册在开曼群岛，公开信息少得可怜，理事名单全是代持，查不到实际控制人。唯一能确认的是，这家基金会和睿金医院有长达十二年的合作关系。
合作内容那栏是空的。
我又试了几次，想绕开权限查零三一七号捐赠样本的详情，全被防火墙拦了下来。对方的系统防护做得很严实，比我以前接触过的所有医院系统都严，像在铁门后面又加了三道锁。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梳理目前的线索。晚期癌症患者痊愈，性格技能大变。异国死者的死亡时间和患者复苏时间精准衔接。神秘的捐赠编号。十年前妹妹病历里同款的异常用药。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警告，别查零一七。
所有碎片拼不到一起，但每一片都透着不对劲。
头顶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明暗交替的瞬间，我看见电脑屏幕上的光标莫名跳了一行，屏幕中央快速闪过一串乱码。速度很快，像错觉。但我看清了末尾三个数字。零一七。
灯光恢复稳定的时候，屏幕又变回了原样，操作日志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访问的痕迹。
我皱了皱眉，刷新了两次页面，没查到任何异常。指尖刚离开键盘，桌上的内线电话又响了。
和昨天一样的刺耳电子音，来电显示一片空白。
我顿了两秒，伸手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听筒里没有杂音，没有说话声，只有极轻的电流滋滋声，像隔着一堵厚墙听另一边的人拨弄收音机频段。
滋啦一声。电流频率变了。像有人贴着话筒吸了口气。
然后是一个音节。含糊的，软乎乎的，尾音轻轻往上扬了半度。
哥。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壳硌得掌心生疼。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白大褂领口贴着皮肤，凉得像冰。
不是幻听。
妹妹喊我哥的时候，尾音总爱往上挑一点，带着点撒娇的软意。和刚才那半声，调子分毫不差。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声音干涩得卡在齿缝里，发不出来。
对面没有回应。电流声里混进极轻的笔尖划纸声，沙沙的，很轻，持续了大概两秒就消失了。像有人伏在桌上写字，手边的麦克风无意间捕捉到了一点背景音。
然后是一阵忙音。电话断了。
我慢慢把听筒放回去。通话记录依旧是空的，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按了按太阳穴，手指冰凉。
不管刚才的声音是真是假，零三一七这串数字，一定和妹妹有脱不开的关系。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院子很安静，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散步，护工推着轮椅慢慢走。一切都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这层白色的平静下面，藏着看不见的深渊，黑得不见底。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住院楼门口，停在树荫里。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抬头往病案室的方向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穿过玻璃落过来，沉甸甸的。
我站在窗边没动，迎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两人对视了几秒，对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开车走。就那么看着，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车窗缓缓升上去，黑色轿车发动，慢慢驶出医院大门。
我盯着车尾看了两秒。车牌尾号最后三位，清清楚楚是零一七。
我收回目光，指尖按在胸口的口袋上。隔着衬衫布料，照片的轮廓硌着指尖。十年前医生跟我说呼吸衰竭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攥着这张照片，指节捏到泛白，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什么都不懂，拿着病历翻来覆去地看，只觉得药量不对劲，却说不出哪里不对。现在我懂了，也回来了。
走廊里忽然传来拖把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湿布摩擦地砖的声响均匀绵长。声音在我门口顿了一下，又慢慢远去。
我抬头看过去。玻璃门外空无一人，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水痕的纹路歪歪扭扭，是左手握拖把拖出来的痕迹。
我走过去，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地上的水痕。温度不对。不是自来水的凉意，是接近人体体温的温度，带着点微热。
水痕中央，有四个用拖把尖划出来的字。别查零一七。
字迹歪歪扭扭，是左手写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再抬头时，地砖上的水分正在快速蒸发，边沿一点点收窄，几秒钟后就只剩下浅淡的一道印子。又过了几秒，连印子都没了。
地砖干干净净，像从来没被拖过。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数字跳到三点十七分。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亮着绿光，照得台阶上泛着一层冷霜。我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这家医院里的规则，比我预想的要多。也比我预想的，更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