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限开通的第二天上午，我开始翻2021年的药品台账。没有直接碰妹妹那条线，先拉了整年的出入库总表。数据量不算大，但每一条都扎眼。
2021年3月到4月这四十七天里，神经调节类药物的申领量是前三个月总和的一点七倍。同期的正式住院病例数没有明显增长，这些药流向了一个没有公开记录的地方。
我顺着药品批号一条条对过去。调拨单上填的科室是特需临床项目，没有项目编号，没有负责人签字，连审批流程那一栏都是空的。像这批药凭空出了库房，又凭空消失在了病区里。
我截了十几张图存进加密文件夹，又翻了翻对应的耗材记录。和之前那七例空白耗材的格式一模一样，申领栏填了数字，消耗栏是空的。药出了库房，但是用在了谁身上，没有记录。
往下翻页的时候，一张调拨单跳了出来。批号尾数和我昨天在碎纸机旁捡到的半张调配单残片完全一致。日期是2021年4月17日，药品规格栏标注的剂量是标准装的八倍。
八倍。
这个数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我背了十年，连梦里都能念出来。妹妹最后那段时间的用药单上，写的就是八倍剂量的同种药物。当时医生说是新型治疗方案，免费的，效果好。我信了。
我把那张调拨单单独存好，又开始筛同期的入院患者名单。2021年3月2日到4月17日之间入院的肿瘤晚期病人，筛出来一共二十四个。排在最后一行的名字，是段溪。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概十秒。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指尖按在名字上，指腹慢慢蹭过那两个字，纸一样薄的屏幕，像隔着十年的时光。
我关掉名单页面，平复了三次呼吸才继续往下操作。二十四个人里，只有三个备注了已出院，剩下二十一个统一写着自动出院，家属已通知。
自动出院。这四个字我看了十年。当年医院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四个字。段溪家属吗，病人今天凌晨自动出院了，请您来办一下手续。
我点开员工手册翻到相关条款，上面写着患者非计划时间离院需经科室主任及医疗总监双签字确认。我翻了那二十一个人的签章记录，科室主任栏有张明德的签名，医疗总监栏全部空白。
是空的。也就是说，这些人的自动出院，只有张明德一个人点头就算数。
我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很浅的印子。正写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明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印着院徽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磕掉了一块漆。发际线退到头顶，脑门油亮，脸上挂着官样的笑。他进门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咔哒一声，锁舌卡进锁扣里。
“小段啊，忙呢。”他自顾自拉了椅子坐下，杯盖拧开又合上，发出脆响，“听护士长说，你对临床用药有些疑问？新人刚上手，对数据敏感是好事，但临床的事和你们审计不一样，不能死卡着数字算。病人情况千变万化，用药有浮动再正常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一点。“林教授那个病例，就按护士长说的改。别给自己找麻烦，也别给科室添麻烦。”
我没接话，把屏幕转了个方向。“张主任，近三年肿瘤科有十七个晚期患者临床痊愈，病程记录里从没提过神经调节类药物。但台账显示这些患者住院期间，该药用量是常规剂量的三到八倍。”
他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顿，热水从杯沿溢出来一滴，滴在桌面上。
“还有，”我把页面往下拖了一格，“药品耗材的供应商注册地址是幸福里小区三栋二单元501。我查了人事档案，那是您儿子的住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张明德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杯底撞出一声闷响。他靠在椅背上，二郎腿翘了起来，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年轻人，知道得不少。供应商的事是院领导批的，你一个小小的病案员，管不到这一层。”
“我管不到。”我点点头，“但上个月十二号，两箱同批次药品从库房出库，没有患者领用记录，签字人是您表弟。这批药出库价一万二，流向了院外的平价大药房。这件事，医保局和纪委应该挺感兴趣。”
张明德的目光从桌面挪到我脸上，又挪回屏幕。出库单和库房监控截图并排放着，他表弟的脸在监控画面里正对着镜头，签字的时候还抬了下头。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五秒，嘴角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
“权限我可以给你升。”他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但2021年的账，你看完就当没看过。不该碰的东西别碰，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当场拿手机操作了两分钟，我账号的权限等级又跳了一级。2021年的药品台账终于可以完整打开。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别查得太深。前面好几个查这事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门被带上。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等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点开完整的2021年调配记录。
妹妹的名字赫然在列。执行护士签字那栏，签的名字是李桂兰。
我想起老陈说过的话。十年前有个李护士，烧了半屋子病历，第二天就摔死了。
我把调配单打印出来，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和照片放在一起。纸很薄，折了四折，拇指按住折痕来回压了两遍，才让它服帖地贴着照片背面。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走廊里又传来拖把拖地的声音，很慢，一下一下，由远及近。
我抬头看向玻璃门。门外映着一道模糊的人影，左手垂着，拖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湿痕。人影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挪开，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调配单，指尖冰凉。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