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我把今天拍到的评分表照片传到加密硬盘里,确认备份完成才关机。白天张明德改分的那几秒画面我反复看了三遍,他低头写字的动作很稳,笔尖落在纸上停顿的那半秒很短,短到其他人都没察觉。
六十一分改成五十九分,只需要一笔。一条人命,也就值这一笔。
我揣着硬盘往停车场走。楼道口的感应灯坏了两盏,从三楼下到一楼全靠安全出口的绿光照着,台阶上覆着薄薄一层绿光,踩上去像踩在水面上。
地下停车场灯光昏黄,两盏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光色偏冷,把水泥柱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到自己的破二手车旁边,刚要掏钥匙,就看见一个人靠在我的车门上。
男人四十多岁,鬓角有白发,五官很正,没什么表情。穿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左手拿着一瓶冰矿泉水,瓶身凝着密密的水珠,正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最显眼的是他左手虎口的位置,一道旧烫伤疤扭曲着爬在皮肤上,硬币大小,边缘泛着浅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看见我过来,他直起身,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又合上。“段燃?”
我没接话,打量着他。右手悄悄伸进白大褂口袋,握住了那把折叠刀的刀柄。
“医疗总监,赵宇。”他自我介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前医保局反欺诈科的人,来我们这小庙屈才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入职第三天,对方就把我的底摸得一清二楚,连我以前办过什么案子都知道。
“赵总监找我有事。”我站着没动,声音很平。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他把手里的矿泉水换到右手,左手插进裤袋里,“你妹妹的事,查了十年了吧。还没查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段溪,2021年4月17日自动出院,诊断呼吸衰竭。”赵宇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你那年刚参加工作,签死亡通知书的时候手抖了三次,笔掉在桌子上。给你递笔的是急诊科的王护士,她帮你捡起来塞回你手里的。”
停车场很安静,远处通风管道里有风声呜咽着过去。我看着他,后脊的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窜到肩胛骨中间停住,捏着折叠刀的手指没有松。
他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继续查下去对你没好处。”赵宇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在我车顶上,瓶身撞在铁皮上发出一声轻响。“现在收手,我给你三倍工资,调去行政岗,朝九晚五,没人找你麻烦。你妹妹的事就当翻篇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搭进去。”
“如果我不收手呢。”
赵宇看着我,眼神很淡,没有威胁也没有恼怒,像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人。“三年前你办的民营医院套医保那个案子,对方判了七年。你觉得那种人,和这里的人是一个量级的?”
“你查的那些东西,不是张明德那种小角色兜得住的。张明德算什么东西,他就是个前台收钱的。”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继续查下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连个呼吸衰竭的诊断都不会给你开,死亡证明上只会写意外。”
他说完转身朝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走去。我认出那辆车,就是下午停在楼下、车牌尾号零一七的那辆。走到驾驶座门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停车场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对了,你这两天拿到的权限,是我让张明德给你的。我给你权限,是想让你看清楚了,这水比你想的深。看清楚了就知道该停了。”
车门关上,闷响一声。黑色轿车发动,车灯亮起来,白得刺眼,慢慢驶出停车场。轮胎碾过减速带颠了两下,尾灯在出口处拐了个弯就没影了。
我站在原地,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全是汗。折叠刀刀柄上印着四道指甲压出来的凹痕。
赵宇。医疗总监。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来干什么,甚至主动给我权限。他不是在威胁我,是在告诉我这盘棋我下不起。从一开始我就在他的棋盘上。
可我偏偏是那种越不让查越要查的人。
我伸手拿下车顶那瓶冰水,瓶身的水珠沾了我一手,凉得刺骨。拧开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意从胸腔扩散开,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这里面有事。如果真没什么,何必亲自来停车场堵我。
我正要拉开车门,旁边一根柱子后面伸出一只手,拉了我一把。力气很大,拽得我胳膊一疼,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是个穿保洁服的老头,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左右看了看,探头确认赵宇的车已经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话。
“小伙子,他说的是真的。”
我认出他了。就是前天在走廊拖地、留水痕写字的那个老人。
“十年了,来查的人不是没有。有记者,有警察,还有像你这样的审计。最后都自己走了,走的时候连工资都没敢结。”老头声音压得更低,嘴唇几乎不动,“不走的,都自动出院了。就上个月,有个新来的医生也爱查这查那,后来半夜心脏病发死在值班室了。家属来闹,赔了点钱就了事了。”
他顿了顿,往我手里塞了个皱巴巴的纸团。“记住,凌晨三点后别走东走廊。看见左撇子穿保洁服的,别对视,低头走你的。”
说完他拖着拖把转身就走,步幅很大但落地很轻,拖把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湿痕,在昏黄的灯下反着光。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展开手里的纸团。上面用铅笔写了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周小宇,六十一分,张明德要改他的分顶床位。
我捏着纸团站了很久。风从停车场入口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老周。我后来查人事档案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以前是安保队队长,十年前突然辞了职,后来回医院做了保洁。他儿子叫周小宇,白血病,住特护病房。
他不是纯然的好人,也不是纯然的复仇者。他有软肋,有顾忌,躲在暗处观察了十年,才敢往我手里塞这么一个纸团。
这家医院里没有纯白的人。每个人都沾着点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纸团夹进笔记本里。发动车子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停车场最里面那根柱子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穿保洁服,左手垂着,一动不动看着我这边,像尊雕像。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没再看第二眼。
开上地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起来,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人头脑发沉。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得闯进去。
为了妹妹。也为了那些没名没姓就消失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