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陈默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刚才攥铁梯子攥太紧了。生锈的铁杆硌得掌心一道一道的红印，有几道破了皮，往外渗血珠。他没注意。他注意到的是天变了。
进巷子的时候八点半，天黑得还不透。现在月亮在头顶正上方，看位置应该是后半夜了。手机上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一分。
四个多小时。他在地下室待了不到十分钟。
江璃靠着铁门坐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裤腿撕开了一大截，大腿上扎着绷带，扎得很紧，勒出一道鼓起来的肉。
“你给自己包扎的？”
“不然呢，”江璃说，“外卖小哥还能给我叫个救护车？”
陈默没接话。他在她对面蹲下，借着月光看她腿上的绷带。不是医用纱布，是撕碎的衬衫袖子。
“你什么眼神，”江璃说，“不是你的衬衫。”
“我没问。”
“你看了。”
陈默站起来。月光照在巷子里，巷子变正常了。两头都能看到出口。一头是亮着路灯的大路，一头是黑漆漆的老街区。居民楼的窗户灭了一大半，有几户还亮着灯，窗帘拉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日光灯管。
“073清除了？”江璃问。
“清除了。”
“怎么做到的？”
“送外卖。”
江璃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开始笑。笑声不大，被她的伤口扯了一下，变成了半笑半吸气。
“一个D级区，调查局三次没清掉，你送个麻辣烫就清掉了。”
“麻辣烫凉了，”陈默说，“它没吃。”
江璃又笑。这次笑出了眼泪。不知道是笑的还是疼的。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行。不说算了。反正回去要写报告，你爱说不说我都要写。”
她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吸一口气。
“我的车停在外面。送你回去。”
“你不是腿伤了？”
“我开车用脚，不是用腿。油门刹车又不用膝盖。”
她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他。
“你不走？”
陈默没动。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在地下室，手机弹出来的那句话。
【72小时内，找到并进入下一个异常区域。否则规则之眼将被收回。】
“你上次说——觉醒规则之眼的人会被异常追踪？”
江璃停下来，转过身。她的表情变了。刚才还在笑，现在不笑了。
“你被标记了？”
“不知道。但我刚才收到一条消息——说72小时内必须进入下一个异常区域。”
江璃沉默了几秒。月光下她半张脸被头发遮住，另外半张的表情看不清楚。
“谁发的？”
“没显示。”
“信息原文是什么。”
陈默掏出手机，点开那条推送。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那条推送不见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他翻了通知记录、短信、微信、所有App的消息中心。全没有。
【规则之眼已激活】那条还在。但下面那条关于72小时任务的——消失了。
江璃看他脸色，走过来拿过手机翻了翻。
“你说你收到了什么？”
“你没看见？”
“我看见你这个表情，就知道不是好事。”
陈默把手机拿回来，盯着屏幕。他眼睛又开始发烫了。不重，但眼眶后面有轻微的灼烧感。
然后他看见了。
手机屏幕右下角，有一个极小极淡的印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他的视野里，那个印记亮了一瞬。
一个规则的标记。
【追踪标记：编号073残留。触发条件——离开区域后72小时未接触新异常。后果——标记扩散至居住区域，方圆五十米内所有活体生物将被规则污染。】
陈默把手机锁了。
“走吧。”
“你话能不能超过三个字。”
“能。走吧。”
江璃翻了个白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江璃的车是一辆老款越野，停在路边的禁停区。挡风玻璃上夹着一张罚单。她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车里。
上车之后，她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汽油味。
“住哪？”
“城中村。沙埔头。”
“好地方。房租便宜，治安稀烂。”
“你调查局还管治安？”
“不管。但我住过。”
车开上了主路。凌晨的街道很空，红绿灯一直闪黄灯。江璃开得不快，每次踩刹车都用左脚——右腿伤着。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停了车，让陈默下去买两瓶水。
陈默拿了水，在收银台排队。前面一个大叔在买烟，数硬币，数了两遍。收银员打着哈欠。
排队的时候，陈默的手机又震了。
是微信。
房东。
“明天不交房租，门锁给你换掉。”
他把消息划掉，没回。
大叔还在数硬币。有一颗滚到了地上，滚到陈默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大叔。大叔接过去，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把硬币放在柜台上，走了。
收银员扫了水，报了个数字。陈默付了钱。出门的时候他推了一下鼻梁。
手指又落了空。
回到车上，他把水递给江璃。江璃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发动了车。
“陈默，我跟你讲个事。”
“嗯。”
“调查局会找你。”
“什么时候？”
“明天。最晚后天。”
“因为073？”
“因为你把073清掉了。调查局三次没清掉的区，你一个没经过训练的人清掉了。他们会查你。不是查你是不是违规——是查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怎么说？”
“我什么都不说。我今晚的报告上只会写——073区自然衰减，误入者安全撤离。但你那个手机上的东西，你自己想清楚。如果调查局发现你觉醒了规则感知能力，会强制招募。”
“像你一样？”
“不一样。我是自愿的。你被迫的话，待遇差很多。工资低，没编制，出事第一个上。”
陈默看着车窗外。路灯一个一个往后移。他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模糊的轮廓。
“我不想加入。”
“你没得选。被异常标记过的人，不去调查局，就得自己扛。自己扛的结果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平均存活时间，四个月。这还是乐观估计。因为异常区域会追着你跑。你不去找它，它就来找你。”
江璃把车拐进一条窄路。路面坑坑洼洼，越野车颠得厉害。两旁是握手楼，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从窗户里伸出来，挂着衣服、床单、腊肉。凌晨两点多，还有几家亮着灯，麻将声从三楼传下来。
“前面那个路口停。”陈默说。
江璃停了车。没熄火。引擎嗡嗡响。
陈默推开车门。
“等等。”
江璃从后座摸了个东西，扔给他。
是一个旧手机。翻盖的。屏幕上贴着胶带。
“调查局加密机。只能打给我。你要是想通了——或者遇到处理不了的事——用这个。”
陈默接住。
“这算是招募？”
“不算。算个人行为。跟调查局无关。”
她关了车门。越野车掉了个头，尾灯在窄巷子里慢慢变小，拐了个弯，消失了。
陈默往家走。
他住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两层，他摸黑往上走。走到四楼的时候，楼道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垃圾。
是甜的。
和地下室里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陈默站住了。
他抬头看楼梯拐角。五楼的灯是好的，但光透下来的时候，映在墙上的影子不对劲。
影子在动。
不是人的影子。
是一个轮廓模糊的东西，贴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像水渍在墙上洇开，但方向是从下往上。
陈默的眼睛开始发烫。
墙上的影子表面，浮现出一行字。
【073规则残留：离开区域后首次独处时触发。残留规则——“每次回忆，异常扩散三米”。触发条件——主动回忆最珍视的记忆。】
他没回忆。
当他站在这层楼梯上，经过四楼到五楼这段距离的时候，脑子里自动闪过了一个画面。
妹妹。阳台。推眼镜。
他控制不住。
墙上的影子颤动了一下。然后扩大了。
三米。
正好覆盖了四楼到五楼的楼道。
五楼那户人家。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光。
陈默快步上楼。经过五楼那扇门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三个人。应该是夫妻和一个孩子。
他们在念。
念的是同一句话。
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大人和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很整齐。像排练过。
“你——相信——规则——吗？”
陈默站在门口。
手机震了。
他逃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源不显实。
【扩散范围：一户。三人。】
【扩散方式：口头传播。】
【72小时倒计时已开始。】
【建议：尽快进入新异常区域获取“规则清除”权限，否则扩散将以几何级数增长。】
下面还有一行。
【若拒绝任务，规则之眼将在倒计时结束后自动剥离。剥离后果：已扩散的异常将永久固化。这户人家将永远念那句话。】
陈默盯着屏幕。
楼道里的甜味更浓了。从门缝底下飘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但很重。
他掏出江璃给的旧手机。
翻开盖子。
拨号界面只有一个号码。
他按了拨出键。
响了两声。接通。
江璃的声音带着困意：“这么快就想通了？”
陈默靠着墙壁。
楼道灯闪了一下。
“有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事。”
“我把规则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