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头一天的第二节课就是体育课。
九月初的太阳毒着呢,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体育刘老师身材高大,往操场中间一站,先让大家跑两圈热身。
"跑两圈活动活动啊,别偷懒!"
哨子一吹,队伍稀稀拉拉动起来。蓝色的塑胶跑道踩上去热烘烘的,去年我第一次上体育课的时候,旧跑道转弯的地方鼓了个包,跑过去会软一下。我在那绊了好几次才长记忆。现在终于好了,嘿,真是新年新气象。
苏洋洋在旁边系鞋带,双结那种,手指头利索地绕两圈,拽紧。"系那么紧干嘛,"我说,"一会儿还得解开。"
"防止跑步的时候松开,"她抬头看我,"你鞋带散了别找我。"
"我鞋带从来没散过,新跑道,更得让我的鞋带苟住。"
"因为你根本不系——你那是塞进去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嘿,还真是塞的。两只鞋带都胡乱塞进鞋舌底下,看着是系了,其实一跑就开。苏洋洋翻了个白眼,那意思明摆着:你就作吧。
锅盖儿从后面凑过来,草稿纸卷成筒状塞在裤兜里露出一截:"走啊,咱一起跑,跑慢点。"
"行。"
说是一起跑,可以赵甜甜在队伍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张罗、:"都排好队排好队!男生带队的别太快,女生也跟紧。"林诗雨站在最边上,已经掏出纸巾按了按鼻子,开始做跑前心理建设。赵甜甜看见她说”林诗雨,慢慢跑别着急,累了就休息。“
我跟锅盖儿并排跑在队伍中段。我不快不慢,呼吸匀称——体育是我唯一一科完全不需要努力就能满分的科目,八百米不咋喘,仰卧起坐50+,立定跳远轻松2米,坐位体前屈有点拉跨,但也能压上满分的边。从幼儿园开始老师就说过"这孩子身体素质不错"。爸妈对此难得达成一致——基因好。但是”谁的基因“这个问题就不一致了。妈妈说"我中考八百米3分09,",爸爸说"百米冲刺我全校第二"。至于到底随谁,我跑着步想,他俩各执一词,吵了十几年了,也没有个结论。反正我跑我的,他俩吵他俩的。
锅盖儿跑起来有点喘,但不说话,闷头跟着我,步子迈得挺大。塑胶跑道都快被他踩下去了试的,草稿纸从裤兜里颠出来半截,他伸手按回去。"跑了吗暑假?"我边跑边问。
"跑了,"他喘着说,"我爸每天拉我跑三圈。"
"那还行啊。"
"嗯,开学再测一千应该能到良了。"
我跟着他的步子,呼吸跟跑道上的热浪一个节奏。九月的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汗顺着脊背往下爬,可奇怪的是也不怎么烦——体育这种事儿,身体自己知道怎么动,不用脑子操心。我平时最烦的就是脑子操心,跑步的时候至少脑子可以歇着。锅盖儿在旁边呼哧,苏洋洋在前头带风,林诗雨在最后头慢悠悠挪,全班就这么散散地铺在跑道上,像一串被太阳晒软的珠子。
第二圈队伍已经拉开了。苏洋洋在最前面,跑姿标准得像体育教材插图,马尾辫跟着节奏一甩一甩。赵甜甜跑在中前段,嘴里喊着"加油加油别掉队",自己倒先喘上了。林诗雨在最后面,步子小得跟散步似的,据她说"跑快了心脏不舒服",她纸巾都攥湿了。
跑完两圈,刘老师让自由活动。篮球框下聚了一堆人,都是男生,体委喊女生过去练练上篮,冲我招手:"小满来不来?试试新篮筐。"
"不来,热。"
我找了个阴凉地儿坐下——工字楼侧面的台阶,背光,风从天井里灌过来,凉丝丝的。苏洋洋走过来坐旁边,刚要做下,忽然往校门方向一指。
"那是新来的道法老师吧?"她指着远处过路一个身影问我。
"不知道"我说。
"早上吴桐给我指来着,应当是,你觉得她怎么样?"
"不知道。"
苏洋洋白了我一眼:"你能不能对学习上点心?"
"我挺上心的,"我靠着墙,转着笔,"该上心的时候上心,不该上心的时候歇着,这叫精力管理。"
"你管睡觉叫‘精力管理’?"
"养精蓄锐。"
她笑了一下。跟苏洋洋相处一年了,我俩早就摸透了彼此的脾气。她早上经常多带一杯豆浆放在我桌角,不问我要不要,我也从来不谢,喝了就喝了。这种默契不用说话,就像她知道我鞋带是塞的,我知道她豆浆永远买微糖。
"对了,"苏洋洋坐下来,"我今早上还碰上要教咱们的物理老师了,戴眼镜,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胳膊底下夹着个本在走廊里溜达。"
“溜达?”
“嗯,”苏洋洋说,“初三那边传的,说他之前带毕业班的时候,每天7点不到就在楼道里溜达,随机进他教的班,看到早来的同学就查错题本,说是’能管一个是一个‘。“
我沉默了两秒,把"物理课摸摸鱼"这个选项从脑子里划掉了。提前半小时至岗,夹胳膊底下的墨绿色记录本,扣到最上面的衬衫扣子……这架势,这学期物理怕是不好混。
我靠在墙上,转着笔,苏洋洋像是看穿我想法,说:"你物理不是挺行的吗。”
“你可拉倒吧,那叫物理行吗,就是借着校本课堂的名目,提前教几章,让咱们热热身。”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远处锅盖儿想投个三分,结果蹦起来投了个三不沾,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出去老远,他自个儿先笑了,草稿纸从裤兜里颠出来,被风卷着跑,他追了两步才捡回来。谁家好学生上体育课会在兜里踹草稿纸??
体育课快下课的时候,刘老师吹哨集合,说了句"下节课测八百和一千",全场哀嚎。我站在队伍里,心里想的却想到了开学测的事——要是语数英也和体育一样轻松满分就完美了。
回教室路上,锅盖儿走我旁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草稿纸这会儿老老实实塞在兜里:"小满,你体育课就坐了一整节?"
"嗯。"
"干嘛了?"
"想了想开学摸底考怎么躺过去。"
锅盖儿沉默了两秒:"你跟本没用心,但你一直稳定在五十。"
"你还等着我掉下去?"
“我是说,你不努力都能排五十。”
“那是运气。”
"你管不努力排名却很稳叫运气?"
“那不然呢。”我无所谓的说
锅盖儿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工字楼走廊的拐角,上学期期末的各年级光荣榜还贴着,都褪色了。最上面那一排已经毕业的初三"高端生"还配上了照片,后面补了考去的学校。每张脸都笑得很官方。偶尔想象一下自己的照片如果在上面——不行,照片放这里显得好傻,我一个 i 人,还是赶紧走远点吧。
反正这张红纸跟我扯不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