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天,开学摸底考前最后的平静日子。
上午第一节课数学,张老师头发烫着短卷,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裙摆带风,教案往讲台上一搁,先扫了全班一圈。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排一个正在打哈欠的田壮身上——吓得他硬生生的收了回去。
张老师板书极其工整,讲题思路清晰得像导航软件——"第一步到这里,第二步到这里,第三步直接出答案,明白了吗?"全班点头,她就满意地往下讲。
但她有个问题。
讲着讲着,如果底下有谁在转笔、发呆、或者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她会在三秒之内切换情绪。
比如今天。她正在讲一道方程题,本来写得行云流水,底下于浩洋捡笔碰到了桌子,声音大了点,她突然转身,粉笔在桌上磕了一下:"认真听!"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全班一哆嗦。于浩洋缩了缩脖子。
张老师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转回去继续写:"这道题还有第二种解法……"语气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锅盖儿在后排用气声说了句:"过山车。"
我用书挡住嘴:"系好安全带。"
第二节课道法。新来的道法老师姓什么我记住,因为他根本没有自我介绍的必要——电脑一开,PPT一投,从头念到尾。连"同学们好"都是在PPT第一页上写着的,他照着念了一遍。
我观察了一下全班的状态:苏洋洋在认真的记笔记,锅盖儿听的皱着眉,赵甜甜不知又在写什么班里的安排表,林诗雨在发呆。于浩洋没出声,他不出声儿一般就是睡着了。
道法老师在讲台上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声音平得像一摊死水,PPT翻页的节奏比闹钟还准。
四十五分钟的课,他都很少提问。下课铃响,他才正式的抬眼看了看我们,说了句"同学们再见",转身就走了。
锅盖儿凑过来嘀咕:"这老师是AI吧?"
"AI都比他有感情。"
下午第一节课物理。新物理老师姓王,三十出头,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永远扣着。胳膊底下夹个黑绿色的本。
他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了三秒钟——他七点就在楼道里转悠的事儿已经传开了。
"同学们好,我姓王。这学期带你们物理。"他把墨绿色的教案本放在讲台上,"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每人一个错题本,每周五交上来我检查。错题必须抄题、写正确解法、写错因分析。有余力的同学最好再找一类似的题目做一下。平时我也会随机抽查。"
底下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他推了推眼镜,"抽查一下昨天的预习。第三排靠窗那位同学——"
我抬起头。他看的是我旁边。邓子轩站起来,流畅地背完了昨天预习的物理概念。王老师点点头,让她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我身上停了一瞬——我赶紧坐直了——他移开了目光。
下课的时候,王老师路过我桌边,停了一下。我屏住呼吸。
他看了我物理书一眼,说了句:"做了预习,不错,继续保持。"
然后走了。我过了五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书上的预习笔记?那是我昨天写作业的时候顺手划了几条线而已。苏洋洋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不错啊,第一天就被表扬了。"
"别,我压力很大。"
最后一节课英语,班主任胡老师的课。她再过几年就退休了,说话不紧不慢,但管得特别细。今天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重复了一次"每天的英语学习要求"——每天默写40个单词,至少一半是本学期的、每周背一篇新短文、每天临座互查,每周课代表抽查,月底我统一检查。
"和去年一年,把这张纸贴在家里书桌上,"她说,"背完一项打一个勾。"
全班哀嚎。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想的是:每天40个单词,但不全是新的,还行。一会儿再背吧。
下午放学,我背上书包往外走,苏洋洋和锅盖儿从后面追上来。
"今天食堂那个西红柿炒鸡蛋太咸了,"锅盖儿说,"你们去不去老吴头儿那儿?"
"走。"
JY附中门口那条窄巷叫"鸡肠子胡同",巷子口是中学和小学的交汇处,有家白底红字的老吴商店,大家都管老板叫"老吴头儿"。
老吴头儿六十多岁,秃顶,圆脸,穿一件灰蓝色围裙,坐在店门口的马扎上盘俩核桃。店不大,十来平,货架上塞满零食饮料文具。最重要的是——烤肠,两块钱一根,刷酱撒辣椒面。那香味飘的可远了,我小学放学的时候就经常让我妈给我买一根解解馋。我也算是吃了七八的资深吃货了,有时候我没带手机又眼巴巴的时候,吴老头儿都无所谓的摆摆手,让我“扎”着。
放学是鸡肠子胡同最热闹的时候。校服绿白一片,三三两两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着烤肠聊着天。
老吴头儿看见我们仨,核桃往兜里一揣:"来了?"
"来了,"我蹲下来,"三根。"
老吴头儿起身去翻烤肠机,油滋滋的声音传出来,香味顺着风飘了一巷子。
"小满,"他一边翻一边说,"你妈昨天路过这儿,问我你开学状态怎么样。"
我心里一紧,赶紧问:"您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跟去年一样。"
我松了口气。老吴头儿在JY附中门口开了快二十年了,什么话该传什么不该传,他门儿清。
锅盖儿接过一根烤肠,咬了一口,烫得吸气,问苏洋洋:"赵甜甜下午追着你问运动会报名了吗?"。
"追了,"苏洋洋说,"我说我报跳远,她就不追了。我也纳闷,这离运动会还早着呢。"
"那你挺幸运的,"锅盖儿愁眉苦脸,"她追了我三条走廊。"
"那你报了吗?"
"报了……一千五。"
“今年有一千五?”我惊呆了。
“嗯,说是男生新加的。每班至少报一人,缺项直接扣分。”
"她为什么不找周子康?”苏洋洋惊讶的问。
“周子正好那天请假去市里比游泳,好像要评什么运动员。”
“那李默呢?”
“我没问,肯定也有原因呗。”
“噢,没事,正好你暑假也练了,就当检验训练成果呗"
"我就练了练1000啊。这多出来的500可怎么办,我就怕跑倒数。"锅盖儿苦着个脸。
"倒数怕什么,"我把烤肠翻了个面,"倒数第一也是第一。"
锅盖儿笑了笑,眼睛又眯成两条缝。我们仨蹲在马路牙子上,一人一根烤肠,书包搁脚边。
老吴头儿坐回马扎上,核桃又开始转。
"摸底考什么时候?"他随口问。
"明天。"
"紧张吗?"
"不紧张,"我说,"反正也不指望进高端。"
老吴头儿看了我一眼,核桃转了一圈,慢悠悠说了句:"你比你以为的强。"
“对,我还深藏不露呢”。我咧开嘴咬了口烤肠,没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