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摸底考是周四周五，一共两天。
考前我没怎么复习。准确地说，周二晚上翻了翻物理书，想着，谁家学校初二的开学测就考物理呀，闹心，又多看一门功课。周三晚上做了两道数学大题，更困了，困的无力吐槽，然后就趴桌上睡着了。苏洋洋问我"你复习了吗"，我说"看了"，她说"看哪儿了"，我说"从第一页看到第三页，第三页之后就睡着了"。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把那杯豆浆往我桌角一推，意思大约是"你完了我救不了你"。
考试那两天气氛跟平时不一样。走廊里没人追跑打闹了，连于浩洋都把小说收了起来，抱着道法书念念有词。苏洋洋更是，课间都在背单词，豆浆杯搁在桌角当摆设。锅盖儿最淡定，草稿纸摊开算他的数学，说"摸底摸的是暑假的底，我暑假刷了题，不怕"。我看着他那个锅盖头，心想这人心态是真稳。我呢，就指望数学最后那题的步骤分了，我赌老师不会太狠。
考试那两天天气闷热，教室里的空调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我写物理卷子的时候，最后一题没做完，但前面的大题应该还行。数学比上学期期末难一点，张老师出题的风格我摸透了——前面简单后面绕，最后一道大题需要拐两个弯。我做完的时候还剩五分钟，检查了一遍选择题，把两个拿不准的改了，改完又改回去，最后听天由命。
语文作文题目是"我的暑假"，我写的是八月某天傍晚在老吴头儿门口蹲着吃烤肠看银杏叶子。写了七百字，交卷的时候想：周老师估计又要说我"跑题但写得还行"了。他批语我其实爱看，就是看不太懂他为什么总在我跑题作文后面写三行。
英语——胡老师出的卷子，前面听力语速慢，阅读不算难，我写完了还剩十分钟，翻来覆去检查了两遍。胡老师说过，她带完我们这届就退休了，她不想给任何人留遗憾，所以她出的卷子永远不会太难，但也永远不让你太轻松。属于狠起来连自己都关照的主儿。
周二出成绩下午贴的公示。
成绩公布是按惯例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一张红纸，年级排名从前往后。老师说这是给学生的仪式感。虽然开学测的成绩和高端班名额不挂钩，但毕竟是有排名的考试，大家都很关心。下午的班会前，我路过看了一眼，那一堆的人，就没往里挤。苏洋洋在前面垫着脚看，回头冲我比了个"等会儿"的手势。我站在人群外头，心想反正知道自己什么水平。低不过六十，顶天了不过四十。我晃归晃，基线还是比较稳的。快上课时，苏洋洋踩着铃声进的教室，正要和我说话，数学张老师就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苏洋洋一缩脑袋欲言又止。
张老师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搁，扫了全班一圈。粉笔在桌上磕了一下，全班安静。
"你们胡老师临时有事，我带她上这次的班会。"接下来的时间，她就一直在讲，我们这界学生有多么的多，竞争有多久激烈，有多少人上不了高中，初二是多久容易拉开差距，大家要如何努力……blabla……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她突然转了话题，"这次摸底考大家应当已经看到排名了，咱们班整体还行，比上学期期末有进步。证明假期没有荒废。"
她翻开成绩单，评价了几名同学的成绩——“苏洋洋班排第一、年级第三，和上学期期末持平，继续保持住……”；苏洋洋低着头没说话，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郭凯年级第四十一”，张老师念到锅盖儿的时候顿了一下，难得点了个头："郭凯是目前全年级唯一一个从初一开学到现在每次考试名次都在进步的同学。……"锅盖儿挠了挠锅盖头，没说话，耳朵尖红了。
“周子康年级七十四，你们也知道，人家周子康早上5点半到7点半，晚上7点到9点，每天4个小时的游泳训练，365天，天天如此。在这种情况下，人家年级考第74，你们比人家排名低的，自己不反省反省吗？你们每天都有认真学习吗？嗯？”她仿佛越说越激动，吓得我们有点不敢大喘气儿了。就在这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氛下，下课铃响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却听她突然喊我："陈小满。"
我惊讶的抬头。
"来我办公室一趟。"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苏洋洋扭头看我，眨了眨眼；远处的同学也伸长了脖子望过来。我坐在座位上，脑子转了三圈，没想出来自己考砸在哪一科。物理？最后那题没写完，但前面分够啊。数学？我检查过了。语文？周老师都习惯了。
我一路跟着张老师去了办公室。她坐下来，从桌上一沓试卷里抽出一张成绩单，放在我面前。我低头看了一眼。
物理六十五，数学九十二，语文八十四，英语八十七……年级第二十六名。。
我愣了三秒。
张老师看着我："你自己也没想到吧？"
我没说话。
"数学有进步，看得出来有思路。物理王老师也说你最后那道大题虽然没算完，但步骤分拿满了。"她往后靠了靠，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你上学期期末五十一，这学期二十六。二十五名的进步，是年级前60里上升幅度最大的。"
我张了张嘴，没找到词。第二十六名——我上学期期末还是五十一，一个假期过去，名次翻了一倍还多。可这真不是我"努力"来的，我就是考前翻了两天书，物理最后那题还没写完。怎么就二十六了？我心里有点发虚，像捡了张奖状又怕被人问"你凭什么"。
"你跟高端生就差六个人。"她说，"我跟王老师还有你们班主任都商量了一下，决定让你也做高端生的附加作业。"
我抬头看她。
"你没进前二十，"她说的很清楚，"但你的上升幅度不小，主要是能看到解题有思路。我们觉得你有潜力，努努力能稳定在前二十。"她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列着每周三下午第四节课的课程安排——但安排被笔划到了——只剩下面各科附加卷的发放安排表。"不当你是正式高端生，但作业得做。有不会的，课间来问。"
我看着那张纸，张了张嘴："所以……我要做跟高端生一样的作业？"
"对。"
"但我不算高端生？"
"不算。"顿了一下，可能觉得太直白了，就补了一句”没准下回就是了。”
我拿着那些附加卷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考了第二十六名，凭什么要多写一套卷子？
第二个念头是：因为老师说"你努努力能稳定在前二十"。
第三个念头是：可我没想稳定在前二十啊。
我这是……人没进去。作业进去了？
这事怎么想，都让我觉得有点扯。可张老师那句"我们都觉得你有潜力"又在我脑子里转。——也就是说，老师都觉得我能继续进步。进步猛不是好事吗？可我连自己怎么进步的都说不清，这进步像捡来的，随时可能还回去。我攥着那张纸，觉得这事更扯了。
苏洋洋在走廊拐角堵住我，水杯还攥在手里："怎么样？"
"年级二十六。"
"嗯，你提的可真快，班会前我就想和你说来着。"
"嗯。"
"你这是啥表情？"
"我……"我想了想，"老师让我做高端生的作业。"
苏洋洋愣了一下："你不是没进前二十吗？"
"对。但老师说'照顾'我。"
"照顾"那两个字我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讽刺。苏洋洋的表情也微妙起来，沉默了两秒，拍了拍我肩膀："那你就做呗。"
"你这话说的……"
"你反正也闲。做着玩呗。"她把水杯拿回来，喝了一口，"再说，老师也说你做题有思路，我都听着了。"
我翻了个白眼。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做着玩？你当我是你，拿写卷子当娱乐。“
她嘿嘿的笑两声，看我一眼就回教室了。我站在走廊里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红纸黑字的公告栏在脑子里闪了一下——那张我从没想过自己会上的红纸。
苏洋洋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你完了"也不是"牛啊"，是那种"我早知道你藏不住"的了然。她似乎比我自己更清楚我会变成什么样，这一点后来我才知道有多准。
我把那张纸折好，转身往教室走。
下午的阳光从天井斜进来，照在走廊的地面上，亮得晃眼。我眯起眼，忽然有点分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大概都不是，我只是被推着，往前挪了一步。
——只是我还没找到，哪边是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