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第四节课是自习，苏洋洋和范思远这两个正牌高端生去了培优教室。
我看着空了的座位，以前没感觉。今天突然想，如果我也是高端生，那我也应当在培优教室里听老师讲更难的题目，而不是在这写作业。算了，还是先把作业写完吧。
放学了，我没着急走。留在教室翻开了物理的附加卷。满满当当的五道大题，每一道都比摸底考难一截。第一道题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脑子里有个大概的方向，但不确定对不对。王老师的错题本要求我还记着：抄题、写正确解法、写错因分析。可这不是错题，连题都没读明白，有点无从写起。
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外的操场上有初三的在打球，塑胶跑道被夕阳晒成暗蓝色，远处传来球砸在地面上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在给我倒计时。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又划掉了。
教室后头那块黑板上还留着昨天值日生写的"欢迎回校"，粉笔字被擦过一遍，淡淡的。我盯着那行字发了两秒呆，才把注意力拉回卷子上。一个人待着，时间是慢的，可卷子上的题不会自己解开，我只好低下头，一笔一笔算。
如果我是正式高端生，上节课就应该在那个小班里坐着，旁边全是年级前二十，老师随时给大家分析步骤，再拓展些额外的知识点。但我不是。我就是一个考了第二十六名、被"照顾"了的学生，一个人写完作业，然后现在坐在空教室里面对一张没人逼我做、但老师告诉我必须做的卷子。
做完了。也不知道对不对。
我又翻回第一题，从头捋了一遍。仔细读题之后发现也不算太难，就是绕，得把条件一个一个拆开。我咬着笔杆想，王老师这人出题刁，但人也不错，总是愿意启发大家。这么一想，手底下踏实了点。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笔尖声，还有窗外球场零星的欢呼。就我一个人，对着一张没人逼我交、可又必须交的卷子。说不清什么感觉，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推到了一个本来没打算站的位置。
我算到第二题的时候，教室后门开了。锅盖儿回来了。
"你果然还没走。"他走进来，书包甩在旁边桌子上，"我猜你想在学校写那玩意儿。"
"你猜对了。"我没抬头。
"难吗？"
"难。"
"我看看。"
他凑过来看我写的步骤，看了半天，挠了挠锅盖头："你第三行物理量数值代错了吧。"我低头看，果然是代反了。我重新算了一遍，改了数字，答案顺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他。
"上回你做作业的时候我看过你的草稿纸，你数学就经常代错行、物理……看来也差不多。"他坐下来翻开自己的练习册，"你就是总想着水过去。"
我低头看他的草稿本，从开学攒到现在，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边角卷着。他不是天才，他只是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往前挪一点。我忽然有点明白他说的"慢慢来呗"是什么意思——不是躺，是一步一步走，不走捷径。
"你在这儿写什么？"
"写今天的作业啊，"他说，"在学校写的快。"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算第三题。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了一道斜长的光影，把我的笔影拉得老长。锅盖儿坐在我后排，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不算快，但没停过。他的草稿纸从开学到现在攒了厚厚一摞，每一张都写满了，边角卷着。
铃声响了，我做完了一半，伸了个懒腰，说“不行了，脑子没电了”。锅盖儿也笑着收拾书包，问我："明天继续？"
"嗯。"
"你人还怪好的哩。"
"那不然呢。"
我们俩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鸡肠子胡同口的老吴头儿看见我们，照例盘着核桃："今天怎么晚了？"
"加课了，"锅盖儿说，"她写高端生作业，我写普通作业。"
老吴头儿看了我一眼，核桃转了一圈："你是高端生了？"
"没有，"我说，"我是编外的。"
老吴头儿乐了，核桃在手里转得快了："编外的高端生？"
"对。"
"那你比正式的高端生还稀罕。"他起身去翻烤肠机，油滋滋响起来，"今天送你们一人一根。"
他刷酱的动作比平时慢，辣椒面撒了两遍，像是故意多耽误会儿。"你们这批孩子啊，"他没抬头，"一个个都比自己以为的能扛。"我没接话，啃着烤肠想，他在初中门口开了二十年店，这话大概对谁都说。可我却莫名记下了。
锅盖儿在旁边把烤肠吃完了，竹签在手里转着。他忽然说："其实你物理比我强。"我说"对，强到多对一道题，还是蒙的"。他摇头："蒙对也是本事。"我笑了一下，没接。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烤肠，把烤肠翻了个面再咬，脑子里还在算那道没做完的物理题。锅盖儿蹲在旁边啃另一根，忽然说："你其实挺聪明的，就是懒得动。"
"那不然呢。"
"你要是认真起来——"
"我认真起来也不会变成年级第一。"我把烤肠翻回正面，"苏洋洋那是从小卷到大的。"
"但你也不用变成年级第一。"他说，眯着眼笑，"你只要别掉出去就行。"
"掉出去什么？"
"高端生。"他说，"你既然进去了——不对，你没进去，但是你快了——反正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我真谢谢你的安慰了"，我恨恨的说。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烤肠，锅盖头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细汗的光。我把竹签插进铁罐，突然问他："你初一入学摸底多少名？"
"一百零五。"
"现在呢？"
"四十一。"
"初一到现在，排名一直在升？"
"嗯。"他说，挠了挠锅盖头，"慢慢来呗。"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明天还一起写？"
"嗯。"
"行。"我蹬了一下踏板，"明见。"
骑出去没多远，风把胡同里的烤肠香吹得老远。我一边蹬一边想锅盖儿的话。一百零五到四十一，两个学期，每一步都不大但一直在提长。我呢，从八十到五十一到二十六，进两步退一步。老吴头儿那句"你比你以为的强"又冒出来，我没理它。可心里有个地方被撬开了一条缝——也许他说得对，也许我比自己以为的，能多走两步。
到家推开门，妈妈在厨房里炒菜，确切的说是盯着自动炒菜锅炒菜，头也没回："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在学校写作业。"我边换鞋边说。
"怎么想起来在学校写了？"
"附加卷。"我回了屋，把书包甩到了椅子上，把附加卷拿了出来，放在书桌上展平。"想着在学校理理思路。"
她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没想到我会主动留下写作业，准备盛菜的盘子还在手里端着，停在半空。与此同时，她身后的炒菜机正好完成了工作，自动打开锅盖，机器的女声温柔的说“已完成烹饪……”，仿佛在播放的背景音乐一般。
当时的情景我记了好久，她看我的那一眼——不是惊讶，是那种"你居然"的复杂，带点高兴，又带点不信。她没多问，也没像以前那样念叨"你怎么突然上进了"。我好像第一次觉得，她这种"不多问"比念叨还让人坐不住——你没法拿"我懒"当盾牌了，因为她看见了你在写。
"洗洗手准备吃饭吧。"她转身把菜盛到了盘子里。
“好”，我嘴里回应着，眼神却没有离开卷子——五道题，我只写出了三道半。明天还得写，后天还有数学附加卷。人没进去，作业进去了——可这作业，好像没那么容易甩掉。
——我大概，得努力一下了……主要这回苟住的难度有点子大了呀。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