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宗的山门在晨雾里显出轮廓时,沈砚之已经几乎走不动了。
顾临感觉到肩上的分量越来越重。
沈砚之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种细微的颤音,像拉满了的弓弦。
丹药虽然在修复内伤,但失血过多造成的虚弱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更何况他们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山路。
“歇一下。”顾临说,扶着他靠在山门边的石狮子上。
石狮被夜雨洗得发亮,沈砚之靠上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腰腹的伤口被衣料摩擦到了。
他咬着牙没叫出来,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粘着几缕被打湿的黑发,那张苍白的脸在晨光里近乎透明。
“顾临。”沈砚之忽然叫他。
“嗯?”
“你就这么进去?”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宗门里没人见过你。”
顾临这才意识到问题。门中弟子无论亲疏都只知道师尊常年闭关,但万一有认识的……
不对,原主是一个老头啊。
但他顶着原主十七岁的脸回宗门该以什么身份?
“……那怎么办。”顾临皱了皱眉。
沈砚之沉默了,他看着顾临,目光里有种探究的意味,好像在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就说是师尊座下新收的关门弟子,代为传话就行。”
“那你呢?”
“我受了伤,需要人扶进去。”沈砚之垂下眼,“师弟们看到我这样,应该会来帮忙。”
顾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僵硬。师弟们——原主说过,沈砚之那几个师弟对他存着别样的心思,表面恭敬,背地里却步步为营。
沈砚之自己想必也清楚,只是从前师尊“闭关”无人可依,他只能独自周旋。
“行。”顾临没多说什么,重新架起他的胳膊,“那就这样。”
他扶着沈砚之跨过山门。
青石台阶被夜雨洗得洁净,两侧的古柏苍翠欲滴,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
晨雾从山谷中升起,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远处的殿宇楼阁,隐约能听见晨钟的余韵从山顶传来。
“谁?”
台阶上方有人喝了一声。
顾临抬头,看见一个青衫青年快步走下来,身形清瘦,眉目温和,在看到沈砚之的瞬间脸色骤变。
“大师兄?你怎么——”他几步冲到面前,目光扫过沈砚之腹部的血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急,“谁伤的你?魔族?”
“二师弟。”沈砚之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没事,师尊派人接应了我。”
那青年——宋清辞——这才注意到扶着沈砚之的顾临。
他微微一怔,目光在顾临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停了片刻,随即拱手行礼:“这位小师弟是……?”
“师尊新收的关门弟子。”沈砚之替他说了,“姓顾。”
宋清辞的眼神闪了闪,又看了顾临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顾临感受到那种视线,不动声色地回视过去,心里默默对照原主记忆里的人物:宋清辞,药修,是第一个动手的,借着替沈砚之疗伤的机会下了慢性媚药。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思最毒。
“大师兄伤得这么重,快进去吧。”宋清辞说着伸手来接,“小师弟辛苦了,我来扶——”
“不用。”沈砚之侧了下身,避开了他的手,“我自己能走。”
宋清辞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瞬才收回去。他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但顾临注意到他眼底掠过一丝暗色。
“那我去准备伤药。”宋清辞说,转身往山上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三师弟和四师弟应该已经听到消息了,正在大殿等。”
沈砚之“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顾临感觉到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等宋清辞的身影消失在台阶拐角,沈砚之才低声开口:“三师弟裴远,掌刑堂,性格暴烈。四师弟陆鸣,阵修,平日不显山露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都不是善茬。”
顾临侧头看他。
沈砚之的侧脸线条分明,下颌绷得很紧,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前方,里面有一层淡淡的冷意。那种冷不是对敌人的戒备,更像是一种……认命?像是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得踏进去。
“怕什么。”顾临说,“有我在,我说了,我是你师尊派给你的救兵,没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动你。”
沈砚之转过头看他。晨光正好照在顾临脸上,少年人的眉眼还没来得及长开,带着一种青涩的柔软,但那双眼睛很清亮,里面没有犹豫。
沈砚之看了他两息,嘴角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大殿很快到了。
裴远果然等在门口。他比沈砚之还高半个头,宽肩窄腰,站在那里像一柄未出鞘的重剑。
看到沈砚之浑身是血被扶上来,他眉头立刻拧紧了,大步走过来就要伸手。
“大师兄——”
“没事。”沈砚之重复了刚才的话,语气平淡,“师尊派人接应了。”
裴远的动作顿住,目光这才落在顾临身上。那目光比宋清辞直接多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师尊新收的弟子?什么时候的事?我为何不知?”
“师尊收徒,需要向你禀报?”沈砚之淡淡反问。
裴远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看向顾临的眼神变得不太友善,上下打量了两遍,似乎在评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师弟”是什么来路。
顾临坦然任他看。说实话,这身皮相确实没什么威慑力,十七岁的少年身板单薄,面容青涩,站在一群成年修士中间跟误入黑社会似的。但原主的修为在那里摆着,他现在能感知到裴远的实力——筑基后期,比沈砚之还差些火候。
不值一提。
“三师弟让开。”沈砚之说,“我要进去包扎伤口。”
裴远这才不情不愿地侧身。
顾临扶着他跨过大殿门槛时,余光瞥见殿内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正低头摆弄一只罗盘,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面容清秀沉静,正是四师弟陆鸣。
陆鸣看到沈砚之的样子,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在顾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落回了罗盘上。
顾临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最安静,也最不好对付。
原主说过陆鸣是最后一个动手的,手段也最隐秘,他在沈砚之的住处布了一座困阵,把他死死锁在了里面。
“二师弟去备药了,三师弟去烧水。”沈砚之在椅子上坐下,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语调依然平稳,“四师弟,劳烦你去取我那件软甲来。”
陆鸣抬头,看了他一眼:“软甲?”
“明日还要出去。”
“你伤成这样——”裴远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嗓门大得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落,“还出去?你不要命了?”
沈砚之没理他,只是看着陆鸣。陆鸣与他对视片刻,默默收了罗盘站起身来:“我去取。”
殿里只剩下顾临和沈砚之两个人。
晨光从高高的窗棂射进来,在大殿的青砖地面上投出几道狭长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缓慢浮动。
沈砚之靠着椅背闭了眼,呼吸很浅,像是终于撑不住那层强硬的壳,露出底下疲惫至极的本相。
顾临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但凉的厉害。
“丹药再吃一颗。”他说。
沈砚之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张开嘴。顾临把药丸递到他唇边,他的嘴唇又擦过顾临的指尖,比上次更凉。
“……多谢。”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临收回手,垂眼看着自己指腹上残留的那一点凉意。
他不知道的是,沈砚之虽然闭着眼,藏在袖中的左手却在微微发抖。
那只手攥着一枚碎玉——刚才靠在石狮子上歇息时,他悄悄从袖中摸出来的。
碎玉断面锋利,硌得掌心生疼,但沈砚之需要这种感觉来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前世,前世,前世……
他重生回来那天,从自己床上惊醒,第一件事就是冲向师尊闭关的洞府。
石门紧闭,里面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跪在门外等了三天三夜,等来的只是一道传音符:“为师闭关未出,有事自行处置。”
他只能试着躲过,除了这次的任务,他已经不在宗门两个月了。
直到今天。
那个少年出现的时刻,和前世完全不同。前世他独自挣扎到天亮,拖着半条命走回山门,迎来的是一碗加了料的“伤药”。而这一次,有人从雨里走出来,挡在他面前,说“是派来的救兵”。
救兵吗?
沈砚之睁开眼。
顾临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晨光落在他肩头,把那一身雪白的衣料照得微微发亮。
少年人侧脸的线条柔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安静地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
沈砚之攥紧那枚碎玉,锋利的边缘刺进掌心,渗出血来。
是真的。
不管为什么,不管怎么发生的,这一次有人来救他了。
宋清辞来得很快。
他端着一只青瓷托盘,上面摆着药碗、纱布、几瓶丹药,整整齐齐码在雪白的棉布上。
进门时他先朝顾临点了点头,笑容温和得体:“小师弟一路辛苦,不如先去偏殿歇息?大师兄这里我来照料就好。”
顾临没动。
“师尊吩咐了,”他说,语气平平的,“让我守在沈师兄身边,等他伤好。”
宋清辞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沈砚之,后者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但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他根本没睡的事实。
“大师兄?”宋清辞轻声唤他,“起来喝药。”
沈砚之“嗯”了一声,眼皮抬起来,目光落在宋清辞手里的药碗上。
那碗药汤呈深褐色,冒着微微的白气,一股甘苦的气味飘散在空气里。
宋清辞将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取过药碗递给沈砚之:“趁热喝,我加了两味安神定气的药,对失血最有——”
“等等。”
顾临伸手挡了一下。他的动作很轻,只是用手背拦在沈砚之面前,但宋清辞递药的动作还是被打断了。
“怎么了?”宋清辞维持着笑容。
顾临低头看那碗药。原主的修为高深,灵识敏锐,他能从那碗药汤里感知到一丝极细微的异常——灵力流转到药汤表面时会微微凝滞,像是被什么东西阻了一下。
正常的伤药不会有这种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