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师兄用的什么方子?”顾临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宋清辞眉梢微挑:“当归、黄芪、三七、赤芍,加了两味安神的草药。小师弟也懂药理?”
“不太懂。”顾临笑了笑。他那张十七岁的脸笑起来还有几分孩子气,看起来人畜无害,“就是师尊出门前多说了两句,说沈师兄体质特殊,有些药不能用。”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药碗里。
原主走之前可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了,这碗药里掺了一种东西——蚀骨香。
无色无味,初服时能增进气血运转,但累积到一定量就会变成锁魂的媚毒,让人失去自持之力。
原主说过,宋清辞就是先用这种温和的手段慢慢蚕食沈砚之的意志,等药性积攒到临界点,才下的猛剂。
“师尊说,蚀骨香这种东西沈师兄碰不得。”顾临笑吟吟地看着宋清辞,“二师兄,你听说过蚀骨香吗?”
宋清辞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他那张温和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慌乱,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困惑的表情:“蚀骨香?那是什么药?小师弟是不是弄错了,我配的方子清清白白,怎么会——”
“碗底有残渣。”顾临指了指药碗底部,“你看,那里有极细的白色粉末沉淀。蚀骨香不溶于水,研磨得再细也会留下痕迹。”
宋清辞低头看去。药碗底部确实浮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白点,若非刻意指出,根本不会被人注意到。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
沈砚之这时才真正睁开了眼。
他先是看了那碗药,然后缓缓转头看向宋清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顾临注意到他攥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
“二师弟。”沈砚之的声音很轻,“我记得你上个月才跟我保证过,绝不对同门用阴私手段。”
宋清辞嘴唇动了动。他想辩解,想找借口,但顾临还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他,那少年人脸上的笑容干干净净的,却让宋清辞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关门弟子”,怎么连蚀骨香都知道?师尊从前连面都难得露一次,何时会跟弟子说这些私密之事?
“我……”宋清辞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矮几,托盘上的药瓶叮当晃响,“我没有恶意,大师兄,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休息得好一些——”
“出去。”沈砚之说。
宋清辞僵在原地。
“我说出去。”沈砚之的声音依然很轻,但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冰面底下缓缓涌动的暗流,“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再有下次,我就把你送去刑堂。”
刑堂是裴远掌管的。虽然裴远对沈砚之存的心思也不干净,但他至少有着一套宗门的规矩要守,而且裴远最厌恶用阴药的人。
宋清辞知道这个,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咬着牙躬身退了出去,出门前回头看了顾临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怨毒,有忌惮,还有深深的困惑。
门被关上。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晨光又往东挪了一寸,光柱在地面上拉长了一些。
沈砚之靠着椅背慢慢呼出一口气,攥着扶手的指节这才一点点松开。
“……你知道那是什么药。”他低声说,没看顾临。
顾临在他旁边坐下,手搭在膝盖上:“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顾临想了想。总不能说“你师尊把所有未来会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了吧”,于是他换了个说法:“师尊走之前交代的,说有人会对你下手,让我多盯着。”
沈砚之沉默了。他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师尊……什么时候交代的?”
“昨天。”
“昨天。”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很平,但顾临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封的河面下开始有水流动,细微的,不易察觉的。
“我原本以为……”沈砚之顿了顿,没有说完。
他原本以为师尊什么都不知道。前世直到他彻底坠入泥潭,那个人才从“闭关”中出来一次,看着跪在面前衣衫不整的他,只是叹了口气说“为师当年收你为徒时说过,云渺宗的路要你自己走”。
沈砚之记得那个眼神。淡漠的,疲倦的,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会发生,只是不想插手。
而眼前这个少年人坐在他身边,刚刚替他挡掉了一碗蚀骨香。晨光照着他年轻干净的脸,眼睛清亮,里面有一种认真的、不容敷衍的温度。
和前世完全不一样。
“你的伤还得换药。”顾临说,低头去看他被血浸透的腰腹,“那个叫宋什么的走了,但药还在。我替你重新弄一副。”
“你会配药?”
“不会。”顾临坦然道,“但我修为还可以,用灵力帮你生肌止血总归没问题。”
沈砚之看着他低下头的侧脸。少年人的发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被晨光照得毛茸茸的。沈砚之忽然有种伸手去摸一摸的冲动,但他忍住了,只是把目光移到窗外。
云海翻涌,晨光一寸一寸攀上峰顶。远处有鹤唳划过天际,悠长清越。
“好。”他说。
顾临的手按上他腹部的伤口,灵力从掌心渗进去,暖融融的,像一汪温泉缓缓漫过干裂的河床。
沈砚之咬着唇忍痛,目光却始终落在顾临身上,看他专注的眉眼,看他微微抿起的嘴角。
窗外的风穿过古柏,吹动殿内垂落的纱帘。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舞动,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雪。
沈砚之悄悄松开了攥着碎玉的那只手。掌心被割出几道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感觉到了别的什么。
那东西很轻,很陌生,像是埋在灰烬深处一点微弱的火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从前世到今生,他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沈砚之闭上眼,让那股暖意从伤口渗进四肢百骸。殿外的风越来越大,云海翻腾着涌向天际,而他在这一小片暖光里,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可以再活一次。
裴远端着铜盆回来时,宋清辞已经不见了,大殿里只有沈砚之靠在椅背上,衣襟半敞,露出腰腹间包扎好的雪白纱布。
顾临坐在旁边矮凳上,正低头用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手上的血渍。
裴远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二师兄呢?”他把铜盆搁在桌上,水花溅出来打湿了桌面,“不是说要给你上药?”
“走了。”沈砚之睁开眼,语气淡淡,“药不对,让他重新配去了。”
裴远的眉头拧起来。他看了沈砚之的伤口一眼,又看了看顾临,目光里带着探究。
宋清辞是药修,配药从未出过错,今日怎么会“药不对”?他正想追问,却被沈砚之打断了话头。
“三师弟去告诉四师弟,软甲不用取了。明日出山的事我改主意了。”
“改主意?”裴远嗓门一下子高了起来,“那个魔修据点你蹲了半个月才摸清底细,说不去就不去了?”
“我伤成这样,去了也是送死。”
“那我替你去!”
沈砚之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但裴远莫名其妙地闭了嘴。
顾临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几个师弟对沈砚之的心思各异,裴远虽然手段粗暴,但好歹是真刀真枪想替他分担的——只是这种“分担”里夹着别的念头,让沈砚之从来不敢全盘接受。
“此事再议。”沈砚之说,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他腹部的伤虽然被顾临修复了大半,但毕竟失血过多,起身时还是晃了一下。
顾临下意识伸手去扶,正好接住了他垂下来的手。
裴远的目光锐利地射过来。
“小师弟年纪小,力气不够。”裴远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揽沈砚之的肩,“还是我来——”
“不用。”沈砚之侧了下身,避开了他的手,反而往顾临这边靠了靠,“小师弟扶我就行。”
裴远的手再次悬空。他脸上那种表情和宋清辞刚才如出一辙,但裴远脾气直,藏不住事,当场脸色就沉了下来:“大师兄,你以前从不让人近身的。今日怎么对这个小师弟这般——”
“师尊交代的。”沈砚之打断他,声音平静,“师尊让他跟着我,寸步不离。”
裴远的脸色变了几变。他上下打量顾临,那目光比先前更锐利,像两把刀子剜过来。
顾临回望着他,十七岁的少年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懵懂的笑意,看起来完全无害。
但裴远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让他说不清的压迫感,明明修为看起来平平,站在那里却让人本能地不想与之对峙。
“……行。”裴远咬着牙退开一步,“我去找二师兄问清楚,他那药到底哪里不对。”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背影裹着一股火气,出门时门框被他袖风带得震了一下。
大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沈砚之闭了闭眼,低声说:“去我住的地方。”
“能走吗?”
“走不了也得走。”沈砚之朝门外看了一眼,“裴远虽然粗,但脑子不笨。他回头一想就会反应过来问题在哪里,趁他现在还没想明白,先走。”
顾临扶着他从侧门出去。
大殿后面是一条青石小径,两侧种着成片的竹子,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遮住了大半声音。
沈砚之走得很慢,额头又渗出了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顾临想了想,把手往他腰间一揽,半抱半架地带着他走。
沈砚之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少年人的手臂比他想象中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多谢。”沈砚之低声说。
“你今天说了好多次谢了。”
“应该的。”
竹林小径尽头是一处独立的院落,白墙黛瓦,院角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结,此刻不是花季,但枝叶苍翠,衬着背后的青山格外好看。
顾临推开门,院子不大但整洁,石桌上搁着一套茶具,旁边放着几本翻旧了的书册。
沈砚之的房间在正屋左手边。推门进去,陈设简单至极:一张床,一张案几,一个书架,此外再没别的多余物件。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案上的纸张笔墨码放有序,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清苦的药味。
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冷清,把自己收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