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扶他到床边坐下。
沈砚之靠上床头时闭了眼,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松弛的神情。
顾临替他脱了染血的靴子,又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案上。
“睡一觉。”顾临说,“你失血太多,再熬下去要伤根基。”
沈砚之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你倒比我这个当师兄的还操心。”
“师尊交代的。”顾临把原主搬出来用,理直气壮。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睁开眼,偏过头来看顾临。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什么东西,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东西很重。
“师尊……”他轻声说,“他以前从不这样的。”
顾临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原主那老头儿确实不作为,沈砚之吃了那么多苦头,在命定的轨迹里他被这几个师弟一步步逼到绝境,而师尊始终“闭关”不出。如今自己横插进来改了情节,沈砚之心里必然会有疑惑。
但他不能说实话。原主自愿把身体和修为给他这种事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
“人都会变的。”顾临最终说,“可能师尊终于想通了些事。”
沈砚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雾气散去了一点,露出底下真实的情绪——疲惫,疑惑,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希冀。
他看了顾临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竹叶吹得沙沙作响,久到案上的茶杯凉了。
然后他轻声说:“是么。”
那两个字很轻,但顾临听出了里面一层薄薄的、脆弱的东西。像一只被人踩碎了壳的蜗牛,犹豫着要不要重新探出触角来。
“睡吧。”顾临说,伸手替他掖了一下被角,“我就在外间守着。”
沈砚之闭上眼。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苍白的面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顾临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到外间,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青竹摇曳,远处的山峦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顾临望着那片寂静的风景,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明天沈砚之原本要出山对付一个魔修据点,他现在伤重去不了,裴远又在旁边虎视眈眈。而宋清辞今日被揭穿了把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再加上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鸣。安静的人,往往最危险。
顾临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
原主的灵识在他识海里安安静静地卧着,偶尔微弱地跳动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但原主留下的信息太少,除了那一身修为和一缕保命的灵识,顾临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他得尽快摸清楚状况。
正想着,内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顾临侧耳听了片刻,似乎是沈砚之在梦中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门口。
沈砚之没醒。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像是在梦里挣扎什么。被角被他攥在手里,指节泛白,额角又渗出了细密的汗。
顾临蹲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凉汗,沈砚之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松弛下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嘴里含含糊糊地又说了句什么。
顾临这次听清了。
他说的是:“不对……”
顾临的手停在半空,顿了很久。午后的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手背上,把每一根手指的轮廓都描得分明。
窗外有鸟鸣传来,清脆短促,像一声敲在琉璃上的铃。
顾临坐了大约半个时辰,院子里有人来了。
脚步很重,落地时带着明显的火气,石板被踏得咚咚作响。
顾临还没起身,门已经被一把推开,裴远高大的身形堵在门口,逆光中那张脸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小师弟。”裴远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戾气藏不住,“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顾临回头朝内间看了一眼。沈砚之呼吸均匀,似乎睡得正沉。他起身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三师兄。“顾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裴远,“什么事?“
裴远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表情很复杂,有疑虑,有戒备,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
他盯着顾临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二师兄刚才跟我说了,你那碗药的事。他说蚀骨香是栽赃,他从没碰过那种东西。”
“是吗。”顾临笑了笑,“那碗底的白末呢?”
“他说那是研磨不均的甘草粉。”
“甘草粉溶于水,二师兄连这个都不懂?”顾临语气随意,“那他这药修当得有点糊弄。”
裴远被噎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好怎么接这句话,胸膛起伏了几下,那股火气憋在胸口发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方向:“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师尊收徒向来有规矩,入门要记名册、行拜师礼、焚香告祖,一样都不能少。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这号人?”
顾临早有准备。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巴掌大小,玄铁质地,正面刻着云渺宗的纹章,背面一个“守”字。那是原主贴身令牌中的另一枚,裴远当然认识。
“师尊给的。”顾临把令牌在手里翻了个面,“三师兄要验验真假?”
裴远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块令牌看了半晌,嘴唇抿成一条线。
令牌是真的无疑,上面的灵力波动骗不了人。但他还是不甘心,咬着牙又问:“师尊为什么要收你这个关门弟子?他闭关多年,从不见外人——”
“三师兄。”
顾临站了起来。他比裴远矮了大半个头,抬着头看人的姿势按理说没什么气势。
但顾临说话时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某种笃定的分量:“师尊想收谁就收谁,要跟三师兄报备吗?”
话音落下的时候,裴远感觉自己背脊上蹿起一股凉意。对面这个少年明明修为看起来平平,笑容也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本能地退了一步。
那种感觉……像是被一头盘踞在暗处的猛兽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
裴远喉结动了动,把后续的质问咽了回去。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大师兄他……从前没让任何人近过身。就连二师兄替他看诊,都要隔着帘子把脉。”
他顿了顿:“你最好是真的。”
裴远走了。他的脚步声顺着石板小径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的沙沙声里。
顾临重新坐回石凳上,把那块令牌收回袖中,长长呼出一口气。
手心有点潮。刚才那番对峙表面从容,但他心里其实捏了把汗。裴远虽然粗,但直觉敏锐,对沈砚之的事尤其上心。这次用令牌压过去了,下次未必还好使。
正想着,他忽然注意到石桌旁边有一点异样。
石桌上有一道极浅的刮痕,呈圆弧状,末端微微翘起,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去的。
顾临俯身仔细看了看,发现那道刮痕周围的石面上有一层极淡的粉末,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银光。
阵法材料。
顾临心里一沉。他没听见陆鸣来过,但院子周围恐怕已经被人动了手脚。
他起身绕着院墙走了一圈,灵识铺展开来,果然在墙角、门框、窗棂等几个关键位置感知到了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那些灵力波动极其微弱,若非原主的修为高深,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陆鸣动手了。
这个安静的四师兄,比他两个师兄都沉得住气,也出手得更隐蔽。
他在院子四周布下了某种阵法,顾临暂时分辨不出是什么功用,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临蹲在墙角,手指按了按那块有灵力波动的砖石。
灵识探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阵法的轮廓——困阵的一种变体,主困人,但似乎还叠加了一层别的什么东西。
他暂时解不了,原主的修为虽然深,但原主的大部分记忆没留给他,他对阵法的了解几乎为零。
但陆鸣大概也没想到,顾临虽然破不了阵,却能感知到阵的存在。而只要知道阵在,就能避开。
顾临回到屋里时,沈砚之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面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明显比刚才好了些。看到顾临进来,他的目光在顾临脸上停了一瞬:“出事了?”
“陆鸣在外面布了阵。”顾临在他床边坐下,“困阵,可能还有别的。我暂时破不了,但能绕开。”
沈砚之的眼神微动。他没有问顾临为什么能感知到筑基期阵修布下的阵——一个师尊新收的“关门弟子”不该有这个本事。
他只是垂下眼,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陆鸣布阵擅长隐蔽,寻常筑基期未必能察觉。”
他的目光重新抬起来,落在顾临脸上:“你能感知到,是因为修为不止表面这样吧。”
顾临与他对视。沈砚之的眼睛很漂亮,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裴远复杂得多。他在试探,在确认,在一点点把顾临身上的迷雾剥开来看。
“……嗯。”顾临没有否认,“师尊传了我一些修为。”
沈砚之看着他,过了片刻,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松了口气,又像在笑顾临那拙劣的说辞。
“随你吧。”沈砚之轻声说,没有追问下去。他把视线移向窗外,竹林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婆娑作响,“陆鸣的阵,我从里面走一趟就能摸清底细。他虽然阵道厉害,但修为不如我。”
“你伤还没好。”
“明日就能动了。”
顾临想反驳,但看到沈砚之眼底那种熟悉的、冷定的神色,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这个人骨子里强硬得很,从前独自扛了那么多事,不是靠软弱撑过来的。
“那我跟你一起。”顾临说,“你在明,我在暗。”
沈砚之偏过头来看他。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进窗来,落在少年人的脸上,把那层青涩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好。”沈砚之说。
他看着顾临起身去倒水,背影清瘦,步伐从容。这个人是来帮他的,这一点沈砚之已经可以确认了。至于这个人到底是谁、从哪儿来的、为什么顶着师尊的信物和令牌——那些事可以以后再问。
现在还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