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靠在床头,听着顾临在屋里走动的细碎声响,案上茶壶被端起又放下的轻叩,窗外竹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从前他只觉得吵闹,此刻却忽然有了一种让人安心的韵律。
他慢慢闭上眼。
院子某处,陆鸣布下的困阵在日光下无声运转,银色的灵力丝线交织成网,将整座院落笼罩其中。
第二天清晨,沈砚之果然好了很多。
顾临端着粥碗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床边自己换好了外袍。伤口愈合了大半,行动间虽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自如走动。他系好腰带抬起头来,看到顾临手里的粥,微微怔了一下。
“你做的?”
“厨房里顺的。”顾临把碗放在案上,“宗门食堂今天煮了白粥,我多盛了一碗。”
顾临本来是做了羊肉黄芪粥的,但没做成功。又看时间不早了,于是顺了食堂的一碗白粥,就连咸菜都没带。
沈砚之端起来喝了两口,忽然顿住动作,目光落在顾临袖口的油渍上。那一小片油渍边缘发黄,带着葱花的气味,显然是刚蹭上去不久的。
沈砚之看了两息,垂眼继续喝粥,什么也没说。
外面天光大亮。
沈砚之放下碗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然后转身对顾临说:“我去会会陆鸣。你在院子里等着,等我进了阵你再看情况跟上来。”
“你一个人去?”
“他修为不如我。”沈砚之说着,从墙角取过一柄青灰色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细密的云纹,“我去踩阵,他必然要出面操控,到时候阵眼自然会暴露。你看到阵眼发亮的地方就过去,把阵基拆掉三块就行。”
顾临点了点头。
沈砚之推门出去的时候,晨风灌进来,吹动衣摆。他回头看了顾临一眼,那眼神短暂但清晰,然后转身穿过院门,走进了竹林间的小径里。
顾临在屋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透过窗缝,他能感觉到院子周围那些隐藏的灵力丝线开始波动起来——沈砚之入阵了。
那些丝线像是被惊动的蛛网,蛛网中心的人一动,整张网都开始震颤。
他推开窗,无声无息地翻了出去。
有原主的修为护着他,顾临落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贴着院墙外沿绕行,灵识铺展开去,捕捉那些灵力丝线的流向。
丝线的主干从四个角落汇聚向竹林深处的一个点——那里是阵眼所在。
顾临循着那个方向摸过去。
竹林越来越密,光影斑驳间,他看到前方空地上沈砚之站在几道扭曲的灵光交错之间,手中青灰色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点地,正缓慢地绕着圈走。
他的步伐很有规律,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灵力波动从脚下扩散开来,和那些暗藏的阵丝相撞,激起细小的流光。
沈砚之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表情沉着,目光专注地在地面上逡巡。
而在十步开外的竹丛后面,顾临看到了陆鸣。
陆鸣果然在那里。他盘膝坐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膝上摊着那枚罗盘,十指不断掐动法诀。
他的动作很轻、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顾临注意到他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沈砚之的步法显然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阵眼在陆鸣身后三步的位置,地表有一块青砖微微发亮,灵力丝线正是从那里向四周延伸的。
顾临估算了一下距离,如果直接冲过去拆阵基,陆鸣必然察觉。
他得找个别的法子。
就在这时,沈砚之忽然换了个方向。他的脚步猛地加快,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剑尖精准地挑断了脚下两条若隐若现的灵丝。
阵丝断裂的瞬间,整张阵网发出了低沉的嗡鸣,所有的灵力波动都往阵眼处回流。
陆鸣的脸色微微一变,十指掐诀的速度骤然加快。
但顾临已经动了。他趁着阵网失衡的那一瞬间,从竹丛侧面悄无声息地掠过去,脚下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完全靠着身体的轻巧和原主对气息的控制,像一道影子滑到了阵眼旁边。
三块青砖。他低头看了一眼,阵眼由三块特殊的灵砖组成,每块砖面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
顾临伸手,掌心覆上第一块砖,将灵力猛地灌注进去。
轰的一声闷响。
第一块灵砖碎成了粉末。整个阵网剧烈地摇晃起来,所有的阵丝都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刺目的白光,然后寸寸断裂。
陆鸣猛地从石头上弹起来,罗盘从膝上滑落,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震惊。
他看到顾临正蹲在阵眼旁边,手已经按上了第二块砖。
“住手——”陆鸣喊了一声,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
顾临没理他。
第二块砖应声而碎,然后是第三块。
当最后一块灵砖崩裂成齑粉的时候,院子里所有的灵力波动都平息了,那些暗藏的阵丝散成一团团无力的光斑,在日光下渐渐消散。
陆鸣僵在原地。
他看着顾临慢慢站起来,拍掉掌心的灰尘,然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里面有一种让陆鸣心里发寒的东西——就像对方知道他在做什么、为什么做,却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四师兄。”顾临开口,语气平平的,“阵布得不错,可惜阵眼藏得不够深。”
陆鸣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盯着顾临看了很久,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然后他俯身捡起地上的罗盘,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走进了竹林深处。
自始至终,他没说一句话。
沈砚之收了剑,慢慢走过来。他在顾临面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三堆灵砖的碎末,又抬头看了看顾临。
晨光里,少年的面容干净而笃定,眼睛微微弯着,像只刚偷了鱼的猫。
“……动作挺利索。”沈砚之说。
“你引得好。”顾临回了一句,“你把他逼到全力控阵的地步,我才有机会摸过去。”
沈砚之偏过头去看陆鸣消失的方向。
竹影婆娑,那个沉静的身影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罗盘细碎的转动声隐约从深处传来。
“他不会再布阵了。”沈砚之说,“被拆了一次阵眼,他至少能消停半个月。”
顾临拍了拍手上的灰:“半个月够用吗?”
“够了。”沈砚之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暖意,“半个月后我已经全好了。”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青竹的叶片在晨风里窸窣作响,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斑驳的光点。
沈砚之走得不快,顾临配合着他的步速,两个人的影子被拉成一长一短两束,投在青石小径上。
快要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沈砚之忽然开口:“那个魔族据点……我还是要去的。”
顾临侧头看他。
“我跟了半个月,他们藏了一批东西,近期就要转运。如果不去截,后面会更麻烦。”沈砚之顿了一下,“你可以跟我一起吗?”
“行啊。”顾临说,“什么时候?”
“三天后。”
顾临点了点头。
院门被推开,老梅的枝叶在风里轻摇,阳光正好照在石桌上那套没来得及收的茶具上,釉面反射出一小片暖光。
沈砚之从他身边走过去,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
顾临落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逆光消失在门框里,白色的衣摆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顾临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三天时间,他得把原主的修为再摸透一些,至少把那套剑法练熟了。
沈砚之虽然说自己好了,但魔修据点的危险程度不可预估,他不能完全指望一个伤患扛正面。
他推门进去,沈砚之已经又坐在案边了,面前摊开了一幅舆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他抬头看了顾临一眼,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过来看。”
顾临走过去,在他身边弯下腰,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朱砂标红的点上面。
沈砚之的呼吸就在他耳侧,平稳而轻,带着一点清苦的药味。
窗外竹叶沙沙,日光渐盛。
接下来两天,顾临都在后山的练剑场里待着。
原主的修为借给了他,但修为和招式是两回事。
灵力深厚是一回事,把灵力化成有杀伤力的剑招是另一回事。
他从前穿过来之前是个坐办公室的,最大的运动量是走路去地铁站,如今要握着软剑把那些精妙的云渺宗剑法使出来,全靠原主身体里残留的肌肉记忆在撑着。
沈砚之坐在练剑场边的石头上看他。
少年人的身形在剑光里腾挪,衣袂翻飞,软剑在他手中时而如银鞭暴烈、时而如绸缎柔韧。
筑基期的修为被他压制着没放开,只用了一层薄薄的灵力裹着剑刃,但即便如此,那些剑招使出来的威势也远超过这个年龄该有的水平。
沈砚之看得很安静。
顾临每一次转身、每一次递剑、每一次收势,他都一瞬不瞬地盯着。
“这招错了。”顾临收剑停下来,额上渗了一层细汗,转头看沈砚之,“师尊留下的记忆里这一式是斜劈,但我总觉得应该是横削。”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持剑的手腕。
顾临能感觉到沈砚之掌心的温度透过袖口传来。
“斜劈是对的。”沈砚之说着,带着他的手往上抬了一个角度,“但你的手腕应该再转半寸,这样剑尖到位的瞬间才能借到腰力。”
顾临顺着他的引导试了一次。剑刃划破空气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啸,比刚才顺畅了许多。
沈砚之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嘴角微动。
“师尊当年的剑法就是这样的。”他说,语气里有一点怀念的意味,“从前他教我的时候……”
他忽然顿住了。
顾临看着他。
沈砚之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从前的师尊教过他剑法,但后来呢?后来那老头儿就把自己关进了洞里,把门外的徒弟撇给了豺狼虎豹。
沈砚之提起从前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复杂的东西让顾临胸口微微发堵。
“这剑法教得挺好的。”顾临说,“我现在用着挺顺手的。”
沈砚之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他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坐回石头上,从袖中摸出那幅舆图来展开。
“后天出发。”他说,指尖点在舆图上朱砂标注的一个位置,“这个地方叫黑风峡,魔修在那里藏了一批东西,据说是从南边抢来的灵矿。他们打算在月圆之前转运出境,如果让他们运走了,这批灵矿会变成魔器。”
顾临收了剑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