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初九,南京。
天还没亮透,秦淮河上便笼了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雾气从河面上缓缓升腾,像是从水底深处呼出的一口浊气,将两岸的画舫、酒肆、茶楼统统裹进了一片朦胧之中。远处钟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宛如一头伏卧的巨兽,在晨曦中半梦半醒。
画舫中的丝竹声已渐渐歇了。昨夜的欢宴散场,残酒冷炙无人收拾,脂粉香气混着河水的腥味,在湿冷的空气中酿成一种令人微醺又微醺的怪味。
王沐烊坐在河畔的茶摊上,面前摆着一张破旧的符纸,手里捏着一支秃笔,正百无聊赖地画着什么。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袍角处磨出了细密的毛边,袖口的褶皱间嵌着干涸的墨渍。头上随意挽了个道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别着, looks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只是眼底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倦意——那种看过太多人间冷暖之后、懒得再认真的眼神。
茶摊老板是个驼背老头,端着一碗热茶"咚"地搁在他面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符纸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道长,你这摊子摆了三天了,一单生意都没有。"老头嘟囔着,"要不要来碗馄饨?今天还剩几碗。"
王沐烊笑了笑,没搭腔。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小口啜饮。茶是最便宜的粗茶,涩中带苦,但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道长,给我算一卦呗。"
一个锦衣男子不知何时坐到了他对面的凳子上。这人身着靛蓝织锦直裰,腰系玉带,手中摇着一把洒金折扇——三月天尚凉,扇风纯粹是摆派头。他面皮白净,颌下无须,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着精明。
"听说你算命极准。"锦衣男子补充道,折扇"刷"地一收,指向王沐烊。
王沐烊抬眼看了看他。
这一看,看似随意,实则暗藏门道。他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光芒——那是道门中人才能看出的"望气术"。锦衣男子头顶的气运呈灰白色,隐隐透着一缕血红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天灵盖上,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
王沐烊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
"算卦三文钱,先付。"他懒洋洋地道,伸手比了个"三"的手势。
锦衣男子笑了笑,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三枚铜钱放在桌上。铜钱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暗淡的铜绿色泽,"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滚了两圈,停在符纸旁边。
王沐烊收起面前的符纸,从袖中摸出三枚古旧的铜钱。这铜钱比寻常铜钱大了一圈,边缘磨得光滑如镜,上面铸着的字迹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这是他在龙虎山后山的藏经阁中找到的"问天钱",据说是前朝某位天师用过的法器。
他双手合拢,将三枚铜钱握在掌心,口中默念咒语,然后随手一抛。
铜钱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声,旋转了好几圈。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圈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晕。最后,三枚铜钱同时停住。
王沐烊低头看了一眼卦象,眉头微蹙。
那道灰白气运中的血红丝线更浓了——几乎要从锦衣男子的天灵盖上挣脱出来,像是一条嗅到血腥味的蛇。
他眉头随即舒展开来,面上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这位兄台,你近日有血光之灾。"
锦衣男子一愣,折扇停在半空:"血光之灾?道长莫要吓我。"
"吓你不吓你,卦象如此。"王沐烊收起铜钱,往袖中一塞,"不过嘛……"他拖长了声音,右手食指和拇指搓了搓,做出一个数钱的手势,"三文钱的卦,只能算到这个程度。若想化解,得加钱。"
锦衣男子哭笑不得:"道长倒是实诚。别人算命都是故弄玄虚,你倒好,直接谈钱。"
王沐烊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阵异样的风吹过河面。
那风不是自然风。
它带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混合着某种他说不清楚的味道——像是焚烧了什么不该焚烧的东西,产生的焦臭。这股味道极淡,淡到几乎不可察觉,但王沐烊的鼻子从小异于常人,任何气味上的异常都逃不过他。
他抬头望去,只见几艘画舫急急靠岸。船桨搅动河水的声音急促而慌乱,水花四溅,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芒。船上的人慌慌张张地往岸上跑,有人跌跌撞撞,有人捂着嘴干呕,还有人发出压抑的哭声。
"出什么事了?"锦衣男子也站起身来,折扇收到袖中,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
"去看看就知道了。"王沐烊收起摊子,将符纸和铜钱一股脑塞进包袱,往河边走去。他的脚步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步法——每一步的间距都完全相同,像是一把尺子量过似的。这是武当派梯云纵的基础步法,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画舫"醉月阁"的甲板上,几个丫鬟婆子正哭成一团。一个老鸨模样的妇人跌坐在地上,头上的珠翠散落一地,金步摇歪在一边,映着灰白的天光,显得格外刺目。她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嘴里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气,但在那脂粉之下,是一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王沐烊挤进人群,低头钻过珠帘,往船舱里看了一眼。
瞳孔骤然一缩。
船舱中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在舱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案几旁,一个白衣书生仰面躺着,双目微阖,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那笑容温和而满足,像是在梦中见到了什么最美好的事物。
但他的胸口处,贴着一张鲜红的符箓。
那符箓的红色不是寻常朱砂的红,而是一种暗沉的、近乎凝固血液般的深红。符箓上的纹路诡异至极——笔画扭曲缠绕,似符似咒,不似道门常用的方正笔画,倒像是某种活物在纸面上挣扎蠕动留下的痕迹。在油灯的映照下,那些纹路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微微起伏。
更诡异的是,书生的身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符箓,足有上百张之多。那些符箓有的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曲,像是贴了很多年的老物件;有的却鲜红如血,色泽饱满得几乎要滴下来。它们在晨光与灯火的交替中散发着妖异的光芒——红、金、暗紫,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邪异的织锦。
整间船舱被这些符箓的光芒映得忽明忽暗,忽红忽紫,仿佛置身于某种邪教的祭坛之中。
"死了?"王沐烊蹲下身,伸出两指探了探书生的鼻息。
没有气息。
他又将手指搭在书生的手腕上。皮肤冰凉,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但触感又很奇怪——不像正常的死人那般僵硬,反而带着一种柔软的弹性,仿佛……仿佛这人只是睡着了。
没有脉搏。
但在那冰凉的皮肤下面,王沐烊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死者的体内缓缓蠕动。
"死了,死了!"老鸨哭道,用帕子捂着脸,"今早我让人去叫李公子起床,推开门就看见……看见这样……满地都是符……"
王沐烊没有理会老鸨的哭诉。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书生胸口的那张符箓上。
那符箓的画法极其古怪。笔走龙蛇,起笔极重,收笔极轻,中间的转折处带着一种诡异的弧度——像是人手在极度痛苦或极度癫狂的状态下画出来的。他见过正一符箓、上清符箓、灵宝符箓、茅山符箓……天下道门的各种符箓画法,他都有所涉猎。但这种写法,他从未在任何道门典籍中见过。
但那种笔法,他却莫名地熟悉。
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
好像在他被封印的记忆深处,曾经见过同样的笔迹。
"兄台,这……这是怎么回事?"锦衣男子挤过来,掀开珠帘,看到船舱中的景象,脸色顿时变了。他的瞳孔收缩,喉结上下滚动,显然在强忍着翻涌的恶心感。
"死了。"王沐烊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将手在道袍上擦了擦——方才触碰死者皮肤时沾上的那股冰凉,让他心中隐隐不安。"而且死得很蹊跷。"
"蹊跷?"
"你看这些符箓。"王沐烊指着书生身上的符箓,手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这不是寻常的镇魂符,也不是驱邪符。镇魂符的笔画是方形的,驱邪符的笔画是圆形的。而这些——"他指了指其中一张泛黄的符箓,"你看,笔画既不是方形也不是圆形,而是螺旋形。螺旋符在道门中只有一个用途——"
他顿了顿。
"是禁术。"
"禁术?"锦衣男子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折扇差点掉在地上,"道长是说,有人用道门禁术杀人?"
"不好说。"王沐烊摇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鲜红的符箓,"但这符箓的画法,确实不是正道的路子。正道符箓讲究天人合一,笔画中蕴含的是天地正气。而这些符箓……"
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那符箓上的纹路。在极近的距离下,他看到那些纹路的墨迹中混杂着某种暗红色的颗粒——不是朱砂,而是干涸的血。
"用的是血墨。"他低声喃喃。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整齐划一,"嚓、嚓、嚓",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男子快步走来。飞鱼服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绣春刀的刀柄上镶嵌着铜饰,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约莫十九岁的年纪,身形修长,面如冠玉,眉目间带着一股凛冽的英气。但他的眼神冰冷,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势。
他叫姜念禾,锦衣卫百户。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姜念禾冷声道,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钢针,直刺人的耳膜。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退开。茶摊老板吓得缩进了灶台后面,几个看热闹的小贩也慌忙收拾东西逃了。
王沐烊也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准备离开。他最不愿与官府打交道——锦衣卫更是要躲得远远的。
"等等。"
姜念禾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将王沐烊从里到外看穿。
"你是道士?"
王沐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晨光从江面上反射过来,照在他青灰色的道袍上,将那身洗得发白的布料映出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他拱了拱手,姿态散漫却不失礼数:"是。"
"这里发生的事,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你是什么人?"
"游方道士,王沐烊。"他再次拱手,"路过此地,凑巧看见。"
姜念禾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他破旧的木簪,到袖口的墨渍,到腰间的包袱,再到他脚上那双磨平了底的云履。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你说死者身上的符箓是禁术?"姜念禾忽然问道。
王沐烊心中微微一沉。他在船舱里说的那些话,声音压得极低,这个青年站在岸上,竟然听得一清二楚。
"是。"
"你懂道术?"
"略懂。"
姜念禾沉吟片刻,修长的手指在绣春刀的刀柄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你随我回衙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王沐烊眉头一皱:"这位大人,我只是路过,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姜念禾冷笑一声,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秦淮河水,"那你怎么知道死者身上的符箓是禁术?寻常道士,恐怕连禁术二字都没听说过吧?"
王沐烊一滞。
他确实说漏了嘴。禁术这种东西,寻常道门弟子确实不会轻易提及,更遑论辨认。他应该在看到符箓的第一时间装作不认识,而不是脱口而出。
"我……"他正要编个理由解释,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那气息来自船舱中的尸体。
准确地说,是来自死者胸口那张鲜红的符箓。
他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那符箓在无风的情况下,微微颤动起来。那颤动极其细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符纸下面挣扎蠕动。鲜红的符纹仿佛活了一般,正在缓缓扭曲、变形,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赤蛇在纸面上爬行。
空气中,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骤然升起。
"不好!"王沐烊身形一动,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就要往船舱中冲去。他的道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露出绑在小腿上的绑腿。
"拦住他!"姜念禾一声令下。
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手中的绣春刀虽然没有出鞘,但刀鞘横在身前,形成了一道人墙。
"让我过去!"王沐烊急道,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那符箓要起动了!"
"符箓起动?"姜念禾一愣。
话音未落,船舱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它更像是金属刮擦玻璃时产生的尖锐声响,又像是某种尖锐的乐器在高音区被用力吹奏。啸叫声穿透舱壁,穿透空气,直刺每个人的耳膜。几个锦衣卫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面色痛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书生身上的符箓齐齐燃烧起来。
不是普通的燃烧。
那些符箓没有火焰,只有光——刺目的血红色光芒从每一张符箓中涌出,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妖异的红光。那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将整个船舱照得通红,连舱壁上的木纹都清晰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但不是木头或纸张燃烧的味道,而是某种更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毛发和指甲被烧焦时发出的臭味。
"退后!"姜念禾大喝一声,一把抓住身旁锦衣卫的衣领,带着众人后退。他的脸色在红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是一尊铁铸的面具。
王沐烊不再犹豫。他猛地一矮身,从锦衣卫的刀墙下方滑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如同一条泥鳅。同时,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
那是一张正一驱邪符。
黄色的符纸上,朱砂绘制的符文在红光中显得格外鲜明。王沐烊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晰有力——然后将符纸往空中一抛。
符纸无风自燃。
一团金色的火焰从符纸上腾起,在空中化作一道金光,如同一只展翅的金鸟,尖啸着向船舱中飞去。金光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热的气息扭曲,形成一道道细密的涟漪。
金光没入船舱,红光顿时一滞。
两种光芒在空中交锋——金光如烈日,锐利而炽热;红光如血海,汹涌而阴冷。一时间,船舱中金光红光交替闪烁,"嗤嗤"作响,像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互相撕咬。
王沐烊趁机冲进船舱。
红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焦臭味。他眯着眼,一把抓住那书生的手腕——冰凉刺骨,像是握住了一块寒冰。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剑。
铜钱剑是法器。
九十九枚铜钱用红线串成,每一枚都经过了道门的祭炼,蕴含着一丝微弱的正气。在红光的映照下,铜钱剑上的铜钱开始微微震动,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是无数只铜铃在同时摇晃。
王沐烊将铜钱剑在书生身上快速点了几下——膻中、气海、关元、命门。每点一处,铜钱剑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那个位置的红光就黯淡一分。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他口诵金光神咒,声音在红光中显得低沉而有力。每念一句,铜钱剑上的光芒就盛一分。
红光渐渐熄灭。
符箓的燃烧也停了下来。那些泛黄的和鲜红的符箓,都已经烧成了灰烬,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雪。灰烬落在书生的白衣上,落在他身下的案几上,落在甲板上。
只余下胸口处那一张,依然鲜红如血。
它没有燃烧。
不但没有燃烧,反而比之前更加鲜亮了。那上面的符纹似乎比方才更加扭曲,更加诡异,像是一张嘲弄的笑脸。
王沐烊松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豆大的汗珠沿着鬓角滑下来,滴落在青布道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后背的道袍也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冰凉入骨。
"这是怎么回事?"姜念禾走进船舱,沉声问道。他的靴子踩在满地的灰烬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人动了手脚。"王沐烊指着那张鲜红的符箓,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消耗了太多真气,"这符箓是个引子,到了特定的时间,就会自动燃烧。一旦燃烧,就会触发某种禁术。"
"什么禁术?"
王沐烊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焦臭和血腥的味道,让他胃中一阵翻涌。
"但看这符箓的画法,应该是……"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姜念禾冷峻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摄魂术。"
"摄魂术?"姜念禾眉头紧锁,两道剑眉拧成了一个"川"字,"那是什么?"
"一种失传已久的禁术。"王沐烊的声音变得低沉,"传说能将人的魂魄强行摄出,炼化为符。被施术者死时会面带微笑,因为他们死前会看到自己最美好的回忆。"
姜念禾低头看了看书生的面容。
果然,那安详的微笑此刻看来,竟有几分诡异。在这满地的灰烬和妖异的红光残留中,那微笑就像是一张面具,掩盖着死亡的恐怖。
"这么说,凶手是道门中人?"
"不一定是道门中人。"王沐烊道,"但一定懂道术。而且,是懂禁术的道术。"
姜念禾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叫什么名字?"
"王沐烊。"
"你是龙虎山的人?"
王沐烊眼神一闪。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到了他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不是。"他的语气平静,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我只是个游方道士。"
姜念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审视。
"你刚才用的那道符,是正一符箓的画法。"他忽然道,语气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沐烊一怔。
他刚才使用的那张驱邪符,确实是正一符箓的画法。正一符箓是龙虎山天师府的独门绝学,笔画方正,结构严谨,蕴含天地正气。天下道门之中,只有龙虎山弟子才能画出最纯正的正一符箓。
"大人好眼力。"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我虽不是龙虎山的人,但正一符箓,天下道门谁人不知?"
"是吗?"姜念禾冷冷道,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可你刚才那一手铜钱点穴的手法,却是茅山的路子。茅山上清派的'九宫点穴术',我见过。"
王沐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还有,"姜念禾继续道,声音像是冰面上滑过的寒风,"你刚才挣脱我手下时用的身法,是武当的梯云纵。脚掌离地三寸,身形如燕——这是梯云纵第三重的标志。你一个游方道士,倒是什么都会。"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将王沐烊的伪装一枚枚钉死。
王沐烊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姜念禾,心中快速盘算着。这个青年不简单。他的眼力极准,只是站在岸上,就看清了他所有的底细。正一符箓、茅山点穴、武当梯云纵——三山绝学,他一人身兼,确实太扎眼了。
但事已至此,再掩饰也无用。
他忽然笑了,笑容坦然而真诚——这是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大人观察入微,佩服佩服。不过嘛,我说了,我只是个游方道士,走南闯北,什么都学过一点,没什么好奇怪的。天下道门,殊途同归。"
姜念禾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道:"此事涉及命案,你暂时不能离开南京。我会派人跟着你,随传随到。"
"大人,我只是路过……"
"这是命令。"姜念禾转身离去。他的背影笔直如松,飞鱼服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走到舱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把船舱封了,不许任何人靠近。"
锦衣卫们领命而去。脚步声渐渐远去,但王沐烊知道,至少有两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后背。
他站在船舱中,看着姜念禾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兄台,"锦衣男子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脸上的惊恐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旺盛的好奇心,"你没事吧?"
"没事。"王沐烊摇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鲜红的符箓上。
它静静地贴在书生的胸口,鲜红如血,一动不动。但王沐烊知道,它在等。
等什么?
"只是这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他低声道。
"怎么说?"
"你没发现吗?"王沐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声,"这符箓的画法,我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王沐烊没有回答。
他的思绪已经飘远了。飘过了秦淮河上的薄雾,飘过了南京城的青砖黛瓦,飘过了二十年的光阴。
飘回了那个夜晚。
那一年,他八岁。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天地之间黑成一片,像是被泼了一缸浓墨。狂风呼啸着穿过村子,将树木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号。
一群黑衣人闯进了他的家。
他们的动作极快,极狠,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每一招每一式都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他们手中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符箓——一张张鲜红的符箓,像是夜空中绽开的血色花朵。
他的父亲,一个在他记忆中永远温和儒雅的书生,被人用符箓钉在墙上。
那符箓就像刚才贴在书生胸口的那张一样——鲜红如血,符纹扭曲蠕动。它们嵌入父亲的胸口,像是活物一般吮吸着他的精血。父亲浑身是血,但嘴里还在喊着什么——
"沐烊!快跑!"
他的母亲抱着他,拼命地往地窖里躲。
地窖又黑又冷,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霉味。母亲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他的脸埋在她胸口,能听到她剧烈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记住,"母亲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用刀刻上去的,"记住这道符的样子。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要为……"
她的话还没说完。
"砰"的一声巨响,地窖的门被踢开了。
冷风裹着血腥味灌进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后来,他被人带到了龙虎山,被张天师收为弟子。他学道术,学符箓,学一切能学的东西。他想知道,当年杀他全家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们。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的黑衣人,用的是一种很诡异的符箓。
那种符箓的画法,和眼前这张,一模一样。
螺旋形的笔画。血墨。暗红色的颗粒。
"兄台?兄台?"锦衣男子见他出神,唤了他两声。
"哦,没事。"王沐烊回过神来。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道袍的下摆,指节发白。
"我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
王沐烊摇摇头:"没什么。这位兄台,你贵姓?"
"在下姓陈,陈文远。"锦衣男子拱手道,姿态端正了不少,似乎经历了刚才的事,对王沐烊多了几分敬意,"兄台呢?"
"王沐烊。"
"沈兄,你刚才说那符箓是禁术,那你可知道,是什么人会用这种禁术?"
王沐烊沉默了片刻。河面上的雾气已经散去了大半,露出一片碧绿的河水。几片落叶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顺流而下。
"这种禁术,叫做'血符术'。"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二十年前,道门中曾有人研究过,但后来因为太过邪门,被三山符箓联手封印了。按理说,会这种术法的人,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那现在……"
"现在又出现了。"王沐烊的眼神变得凝重,瞳孔中倒映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这意味着,要么当年的封印被破解了,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当年研究血符术的人,根本没有死。"
陈文远倒吸一口凉气。折扇握在手中,扇骨被他攥得咯咯作响:"那岂不是说,有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正在南京城中?"
王沐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船舱,望向远处的秦淮河。河面上,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一片碧绿的河水。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在河面上铺开一条金色的光路。远处,钟山的轮廓在朝阳中清晰起来,苍翠如洗。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祥和。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一定有暗流涌动。
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表面上一切如常,暗地里,死神已经降临。
---
"王沐烊。"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王沐烊转过身,只见姜念禾站在船舱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船舱的地板上,像是一道冰冷的刀痕。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跟我走一趟。"姜念禾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又死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