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东方仙侠 > 宿命卷_第2章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9 23:05:19

南京应天府衙,后院。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蓝的冷光。衙门的回廊两侧挂着纱灯,灯光昏黄,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圈圈柔和的光晕。穿过几道月亮门,回廊尽头是一间偏厅,厅门半掩,里面传出低沉的说话声。

王沐烊跟着姜念禾穿过回廊。他的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响,但眼睛一直在快速扫视四周——衙门的布局、卫兵的分布、回廊的出口——这些信息被他一一记在心中。这是他在龙虎山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记住地形。

偏厅的门推开,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厅中已经坐着几个人,都是锦衣卫的装束,腰间佩刀,面色肃然。厅堂的正面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面色阴沉,两鬓斑白,眼袋很重,一看就是久经官场、日夜操劳之人。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指节处有厚厚的老茧——那不是握笔的茧,而是长年握刀的痕迹。

"陆指挥使,"姜念禾向那中年男子行了一礼,身姿笔挺,飞鱼服上绣春刀的铜饰在灯光下闪了一闪,"人带来了。"

陆指挥使点了点头,目光从书案后抬起,落在王沐烊身上。

那目光很有分量——不是审视,而是称量。像是一个老练的商人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你就是王沐烊?"

"是。"

"听说你懂道术?"

"略懂。"

"刚才秦淮河上的命案,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

陆指挥使沉吟片刻,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寂静的空气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你说那符箓是禁术,叫什么……"

"血符术。"王沐烊道。

"对,血符术。"陆指挥使点点头,将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杯苦茶,"你可知道,这血符术是什么来历?"

王沐烊犹豫了一下。

厅中灯火摇曳,他的影子在墙壁上忽大忽小。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怀疑的,有警惕的。

"大人,我只是一个游方道士,这些事……"

"但你知道。"陆指挥使打断他,语气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在船上说,这种符箓二十年前就被封印了。也就是说,你了解它的来历。一个'略懂'道术的游方道士,不可能知道二十年前的封印秘辛。"

王沐烊沉默了片刻。

灯光映在他的眼底,像两簇微弱的火苗。他在快速权衡——说多少?怎么说?

最终,他叹了口气。

"是,我了解一些。"

"说来听听。"

"血符术,是道门中的一种禁术。"王沐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厅中显得格外清晰,"它不同于寻常的符箓之道。寻常符箓以朱砂为墨,以黄纸为基,引天地正气入符,驱邪避害。而血符术——"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它需要以鲜血为引,以魂魄为媒,才能发挥效力。施术者将自己的精血融入符箓之中——不是普通的血,而是蕴含了道行的精血。每一滴血,都代表着施术者的修为。再用符箓控制他人的魂魄,使之成为自己的工具。"

"控制他人的魂魄?"陆指挥使皱眉,手指停止了叩击,"什么意思?"

"被施术者会完全听命于施术者,如同傀儡一般。"王沐烊道,"而且,施术者可以通过符箓,随时夺去被施术者的性命。就像——"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就像刚才船上那个书生。他身上的符箓,就是定时引爆的杀器。"

厅中众人闻言,脸色都变了。几个锦衣卫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咔嗒"一声,刀柄上的铜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那刚才那个书生……"姜念禾开口道。他站在王沐烊身侧,面容依旧冷峻,但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是被血符术杀死的。"王沐烊道,"凶手在他身上贴了符箓,到了特定的时间,符箓就会燃烧,触发禁术,夺去他的性命。整个过程,死者不会有任何痛苦——因为血符术会先摄取魂魄,再毁去肉身。死者在最后一刻,会看到自己最美好的回忆。"

"为什么要杀他?"

"不知道。"王沐烊摇摇头,"但如果凶手用的是血符术,那说明他不是在杀人,而是在……"

"在什么?"

"在炼符。"王沐烊低声道。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厅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血符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控制他人,而是将人的魂魄炼化,融入符箓之中,制成一种叫做'血符'的东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般,"据说,一枚血符,可以抵得上百年道行。"

厅中一片寂静。

檀香的烟雾在灯光中缓缓升腾,像是一条无形的蛇,盘旋着钻入屋梁的暗处。

陆指挥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从窗外灌入,带着秦淮河特有的水汽和远处酒楼的喧闹声,与厅中凝重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的意思是,凶手杀这些人,是为了炼制血符?"

"很有可能。"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王沐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不清楚。但他知道,血符术既然重现江湖,背后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

炼制血符,需要魂魄。魂魄从何而来?从活人身上来。

要得到足够多的魂魄,就需要杀足够多的人。

而打开那扇门——不管那扇门通向哪里——需要更多的魂魄作为祭品。

他想到了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

"沐烊,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去找《造化录》……"

那句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底,二十年来从未拔出。

"王沐烊,"陆指挥使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你可愿意协助我们查案?"

王沐烊一愣:"大人,我只是个游方道士……"

"你懂道术,懂禁术,这是你的优势。"陆指挥使道,转过身来,灯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中,"而且,你刚才在船上,也表现出了你的能力。一张驱邪符挡下了血符的燃烧,一手铜钱点穴术稳住了尸体——这不是'略懂'的水平。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王沐烊犹豫了。

他不想卷入官府的案子,尤其是这种涉及禁术的案子。与官府打交道,意味着暴露、意味着危险、意味着他隐藏了二十年的身份可能会被揭开。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查清楚血符术的来历,他就无法得知当年灭门的真相。

二十年了。

那个血色夜晚的画面,虽然被封印了大部分,但偶尔还是会在梦中出现——模糊的血色、刺耳的惨叫、母亲冰凉的嘴唇。

每一次从梦中醒来,他都会握紧拳头,直到指甲嵌入掌心。

"好吧。"他最终点了点头,"我答应。"

陆指挥使露出满意的笑容——那是今晚他第一次笑,笑容很短,像是石缝中渗出的一滴水。

"很好。如烟,你带他去现场看看,有什么发现,随时汇报。"

"是。"姜念禾应道。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但王沐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

王沐烊跟着姜念禾走出衙门。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南京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摇摇晃晃的光影。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反射着灯笼的光芒,像是一条铺满了碎银的小径。

两人沿着秦淮河往上游走。河水在夜色中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绸带,无声地流淌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远处的更鼓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像是一条无形的河。

"你是哪里人?"姜念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没有籍贯。"王沐烊道,双手拢在袖中,"我是孤儿,从小在道观长大。"

"哪个道观?"

"已经没了。"王沐烊淡淡道。

他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姜念禾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的痛楚,像是被厚厚的冰层覆盖着的暗流。

"二十年前被毁了。"王沐烊补充道。

姜念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河湾。

这里停着几艘画舫,都是达官贵人的私产。画舫的灯笼已经熄灭了,只剩下船头挂着的一盏白色丧灯,在夜风中无声地摇晃。其中一艘画舫的门前,站着几个锦衣卫,手中的火把将周围照得通亮。火光在水面上跳动,像是一群挣扎的赤蛇。

"这是第二处。"姜念禾道,"今天早上发现的。"

王沐烊登上画舫。

木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像是这艘船在痛苦地呻吟。走进船舱,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气——那是符箓燃烧后残留的气味。

船舱中,一个中年男子仰面躺在榻上。

与之前的书生不同,这个男子身上同样贴满了符箓,但面容扭曲,五官几乎挤在了一起。他的嘴巴大张,像是临死前在发出无声的惨叫。双手抓着榻沿,指甲都断裂了,木屑嵌在指甲缝中。

"死因不同。"王沐烊蹲下身,仔细观察尸体。他的鼻子凑近尸体,嗅了嗅——血腥味之下,还有一股极淡的腐臭味,说明死亡时间比第一个死者更早。

"这个人不是被摄魂术杀死的,而是……"

他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姜念禾问道。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你看这个。"王沐烊指着男子胸口的一张符箓。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张符箓的纹路清晰可见——与其他符箓不同的是,它的笔画是上下颠倒的。

"这张符箓的画法,和其他的不一样。"

姜念禾凑过来看了看,火把的光照在他冷峻的面孔上,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舱壁上,巨大而扭曲:"怎么不一样?"

"其他的符箓都是正着画的,但这一张,是倒着画的。"王沐烊用指尖沿着符箓的边缘轻轻划过,感受着纸面上凹凸不平的纹路,"倒画符箓,在道门中叫做'逆符',是用来镇压邪祟的。但用在这里……"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的脑海中闪过,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道闪电。

"不好!"

"什么?"

"这不是杀人,这是在……"王沐烊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深层的情绪——是愤怒,是悲哀,是面对极端邪恶时的本能反应。

"这是在炼制尸傀!"

"尸傀?"

"用符箓控制死者的尸体,让它成为施术者的傀儡。"王沐烊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目光在尸体和符箓之间来回扫视,"这种术法比摄魂术更加邪恶,因为被炼制的人,连死后的安宁都得不到。他们的身体会被操控,成为施术者的工具——杀人、放火、传递消息,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

姜念禾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像两簇不安分的火苗。

"那这个人……"

"他已经不是人了。"王沐烊低声道,"他是一具尸傀。"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从榻上传来。

那具尸体动了。

它的动作极其诡异——不是正常人起床的那种流畅动作,而是一种僵硬的、机械的运动,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拉扯着它的四肢。它缓缓地坐起身来,关节处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关被强行启动。

身上的符箓在无风的情况下猎猎作响,纸面翻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它的双眼睁开了。

那不是人的眼睛。

两团幽绿色的光芒从眼眶中射出,在昏暗的船舱中格外刺目。那绿色像是深林中腐木上生长的荧光苔藓,又像是深渊中某种未知生物的眼睛——冰冷、空洞,没有一丝生命的温度。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从尸体口中涌出,像是从一座打开了的坟墓中泄出的瘴气。

"退后!"王沐烊大喝一声,一把将姜念禾推开。他的手臂用力过猛,骨节发出"咔"的一声。

尸傀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深处共振产生的——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刺耳感。它的身体猛然弹起,向两人扑来。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具死人的身体所能做出的动作。

"砰!"

它一爪子拍在船舱的柱子上。

那根碗口粗的楠木柱子,"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它的指尖延伸开来,木屑飞溅,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斧劈中。

王沐烊来不及震惊。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剑,口中念念有词——

"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摄不祥……"

他将铜钱剑往空中一抛。

九十九枚铜钱在空中散开,又迅速聚拢,化作一道金光——那金光像是一条活灵活现的金色蛟龙,在船舱中盘旋了一圈,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向尸傀刺去。

"叮——"

金光刺入尸傀的胸口,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但尸傀不闪不避,任由铜钱剑刺入胸口。铜钱没入皮肉,却没有流出一滴血——因为尸傀早已没有了血液。它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继续向两人扑来。它的嘴角咧开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幽绿色的光芒在昏暗的船舱中拖出两道长长的光尾。

"没用的!"王沐烊喝道,一把收回铜钱剑——剑身上的铜钱在尸傀的体内震动着,发出急促的"叮叮"声,像是被某种力量排斥,"它是尸傀,没有痛觉!普通道术对它不管用!"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

这张符和之前用的不同。它更大,更厚,上面的符文不是朱砂画的,而是用一种特殊的金色颜料书写的——那是茅山派的"定魂符",专门用来镇压邪祟的魂魄。

王沐烊咬破右手食指。

鲜红的血液从指尖涌出,他迅速将血涂在符纸上。血珠在符文的凹槽中流淌,像是给干枯的河床注入了新的水流。符纸上的金色符文忽然亮了起来,金光大盛,在黑暗中像是一轮小型的太阳。

他猛地将符纸往尸傀的额头上一贴。

"定!"

尸傀顿时僵住了。

它的身体定格在一个前冲的姿势——双手前伸,嘴巴大张,幽绿色的光芒从眼眶中射出,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那张贴在额头上的定魂符发出耀眼的光芒,金光与绿光激烈交锋,"嗤嗤"作响,像是烙铁按在了冰块上。

幽绿色的光芒渐渐黯淡下来,尸傀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是被压制住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快走!"王沐烊拉着姜念禾,跳下画舫。

两人的脚落在岸边的泥地上,溅起几点泥水。

岸上的锦衣卫见两人狼狈逃出,纷纷拔刀上前。绣春刀出鞘的声音"唰唰"作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封锁这里!"姜念禾喝道,声音冷硬如铁,"不许任何人靠近!"

锦衣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将画舫团团围住。火把的光芒将河面照得通红,几只被惊动的乌鸦从岸边的老树上飞起,"呱呱"叫着消失在夜空中。

王沐烊弯着腰喘了口气。

刚才那短短几十个回合的交手,几乎耗尽了他大半的真气。他的额头上冷汗涔涔,道袍的后背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

他回头望向那艘画舫。

只见船舱中,尸傀正在疯狂地撞击着舱壁。"砰、砰、砰",每一声撞击都让整艘船剧烈摇晃。木板断裂的声音、符箓碎裂的声音、尸傀嘶哑的咆哮声混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它冲不破符箓的封印。"王沐烊道,用力咽了口唾沫,"但撑不了多久。定魂符最多能困住它两个时辰。"

"那怎么办?"姜念禾问道。他的飞鱼服上沾了几点泥水,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始终盯着那艘摇晃的画舫。

"得找个懂行的人来看看。"王沐烊道,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种尸傀的炼制方法,我只在古籍中见过,从没在现实中遇到过。书上说,尸傀的炼制方法有七种,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克制之法。我认不出这是哪一种,就不敢贸然下手。"

"去哪找?"

王沐烊想了想。夜风吹过河面,带来一阵凉意,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些。

"南京城里,有没有什么有名的道士?"

"道士?"姜念禾皱了皱眉,"你是说,那种算命的?"

"不是算命的。"王沐烊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是真正懂道术的人。不是街头摆摊、故弄玄虚的那种。"

姜念禾沉吟片刻。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什么。

"倒是有一个人。"他缓缓说道,"茅山派的白云子,据说在秦淮河畔开了个茶馆,自称'茅山居士'。"

"白云子?"王沐烊眼睛一亮,"茅山派的长老?他怎么会在南京开茶馆?"

茅山派的上清长老,那可不是寻常人物。在道门中,茅山派以驱邪镇妖闻名天下,白云子更是茅山派当代辈分最高的长老之一。

"不知道。"姜念禾摇摇头,"但他确实有些本事,之前帮我们处理过几件棘手的案子。有几起看似无解的命案,经他之手,都迎刃而解了。"

"那就好。"王沐烊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带我去见他。"

---

秦淮河畔,一间不起眼的茶馆。

茶馆藏在一条窄巷的深处,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茅山茶舍"四个字写在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字迹飘逸洒脱,笔画间带着一股仙风道骨的意味——那种字,不是写出来的,而是从笔尖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

茶馆里亮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只照亮了方寸之地。几个茶客坐在角落里,都是些闲来无事的老人,裹着旧棉袍,端着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茶香——是陈年的普洱,醇厚而温暖。

王沐烊和姜念禾走进茶馆。

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老人。

老人约莫六十岁的年纪,须发皆白,但白得干净透亮,像是冬日里的初雪。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袍子洗得很干净,但也能看到袖口处的磨损。他正闭目养神,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拇指和食指轻轻捏在一起——那是一个道门修炼的手印。

他的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不是三个,不是四个,恰好两个。

似乎早就知道会有客人来。

"白云子前辈。"王沐烊拱了拱手,声音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敬意。

老人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中透着清澈,温和中藏着锐利,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老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他看了王沐烊一眼,又看了看姜念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坐。"

两人坐下。老人提起茶壶,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茶水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花香——不是普通的花香,而是一种极清雅的兰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王沐烊?"老人忽然道。

王沐烊一愣,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前辈认识我?"

"龙虎山张天师的弟子,谁不认识?"老人笑道。他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像是秋天的风穿过枯叶。"只是没想到,你会沦落到在秦淮河畔摆摊算命。"

王沐烊的脸色微微一僵。

"前辈消息倒是灵通。"

"老朽云游四方,消息自然灵通。"老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一个六十岁老人的手,倒像是画中仙人的手。"倒是你,怎么会被锦衣卫盯上?"

王沐烊没有回答,只是道:"前辈,我们有事相求。"

"什么事?"

"关于血符术。"

老人的手微微一顿。

茶杯中的茶水泛起一圈涟漪,在灯光下荡漾着细碎的光芒。

"血符术?"老人的眼神骤然变了。刚才那种温和与从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锐利的注视——像是一把出鞘的剑,直指人心。"你怎么会知道血符术?"

"今天秦淮河上发生了两起命案,死者身上都贴满了符箓。"王沐烊道,"我认出那是血符术。"

老人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微妙——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老兵听到了久违的炮声,明知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真正来的时候,依然会觉得心头发紧。

"你说什么?血符术重现江湖?"

"是。"王沐烊道,"而且,有人还在炼制尸傀。"

老人沉默了片刻。

他将茶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站起身来。

"带我去看看。"

---

画舫前,锦衣卫们严阵以待。

火把的光芒将河面映得通红,几艘巡逻的小船在附近游弋,桨声"哗啦哗啦",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画舫还在摇晃,但撞击声已经小了许多——定魂符还在发挥作用。

白云子站在画舫前。

他闭目感应。

夜风拂过他花白的须发,灰色的道袍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画了一个圆——那是道门中"感应术"的起手式。指尖过处,空气中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像是蛛网上的露珠,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

脸色极其难看。

"果然是血符术。"他低声道,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而且是……高阶的血符术。"

"高阶?"王沐烊问道。

"能炼制尸傀的,至少是血符术的第三重境界。"白云子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艘画舫,像是在看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这种境界,需要百年道行才能达到。当世之中,能有这种道行的人,屈指可数。"

"是谁?"姜念禾问道。

白云子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望着黑沉沉的河面。河水在夜色中无声流淌,像是一条黑色的蟒蛇。

"这个尸傀,必须尽快处理。"他道,语气忽然变得急促,"否则,一旦让它冲破封印,后果不堪设想。尸傀的力量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增强——每过一个时辰,它的力量就会翻倍。到天亮的时候,它就能挣脱定魂符的束缚。"

"怎么处理?"王沐烊问道。

"用火攻。"白云子道,"尸傀最怕阳火,用纯阳之火焚烧,可以破除它的邪气。"

"那尸体上的线索……"姜念禾皱眉。

"顾不了那么多了。"白云子的声音变得严厉,像是一位将军在下达军令,"尸傀一旦失控,会杀死所有遇到的人。而且它会不断吸收死者的精气来增强自己。到时候,死的人就不止两个了。"

王沐烊沉默了片刻。

河面上的风更冷了,吹得火把的光芒忽明忽暗。他看了看画舫,又看了看白云子。

最终,他点了点头:"好。"

白云子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

这张符与王沐烊之前见过的所有符箓都不同。它不是黄色的,而是金色的——纯粹的、耀眼的金色,像是用液态的黄金在纸上书写。符上的纹路极其精细,每一笔都蕴含着磅礴的正气,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那是茅山派的"九天应元雷火符"。

白云子将符纸托在掌心,口中念念有词。他的声音低沉而有韵律,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妙说,玉清保举……"

他将符纸往空中一抛。

符纸悬停在半空中,无风自燃。

一团熊熊烈火从符纸中腾起——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金色的、纯净的火焰。那火焰在空中迅速膨胀,像是一轮坠落的太阳,带着灼人的热浪和耀眼的光芒,向画舫飞去。

烈火瞬间吞没了画舫。

金色的火焰将整艘船包裹其中,木板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船舱中传来尸傀凄厉的惨叫——那声音极其刺耳,尖锐得像是一把钝刀在刮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几个锦衣卫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面色惨白。

那惨叫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归于寂静。

片刻之后,惨叫彻底停止。画舫也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残骸,在河水中缓缓沉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腥臭——那是尸傀被焚烧时散发出的最后的气息。

白云子松了口气。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这一张符消耗了他不少真气。

"解决了。"

"前辈,"王沐烊走到他身旁,看着河面上漂浮的灰烬,"血符术重现江湖,你怎么看?"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灰烬的味道。远处的钟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

白云子沉默了片刻。

"二十年前,道门中曾有人研究过血符术。后来因为太过邪恶,被三山符箓联手封印。按理说,会这种术法的人,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但现在,它又出现了。"

"是。"白云子的眼神变得凝重,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透过夜色看穿二十年的时光,"这意味着,要么当年的封印被破解了,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当年研究血符术的人,根本没有死。"

王沐烊和姜念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那会是谁?"姜念禾问道。

白云子摇摇头。夜风吹起他花白的须发,灰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血符术的重现,绝不是偶然。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

"什么人?"

"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白云子道,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一个想要打败天下的人。"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