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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29 23:05:19

朝天宫,位于南京城西,是明代皇家道观。

占地数百亩,殿宇巍峨,飞檐翘角,红墙金瓦,气势恢宏。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朝天宫"三个大字,据说是太祖皇帝亲笔题写。门前两尊石狮子,每尊高达丈余,张口怒目,威风凛凛。

每年春秋两季,三山符箓都会在这里举行法会,祈福禳灾。届时,道门中人云集,香火鼎盛,是南京城最盛大的道教盛事。

但当王沐烊三人赶到朝天宫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呆了。

朝天宫的山门已经坍塌。

那两尊巍峨的石狮子被炸成了碎片,碎石飞溅得到处都是——有的嵌在对面的墙壁上,有的散落在台阶下,最大的一块碎片有半人高,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宫门上方的匾额断裂成两半,"朝天宫"三个字被劈成了两截,"朝"字的半边掉在地上,另半边还挂在残存的门楣上,摇摇欲坠。

宫内的殿堂冒着滚滚浓烟。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在血红色天空的映衬下,像是一根连接天地的黑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出大事了。"白云子的脸色极其难看。他的嘴唇紧抿,花白的须发在夜风中颤抖。

三人冲进宫内。

眼前的场景如同人间地狱。

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道士——穿着各色的道袍,有的正一,有的上清,有的灵宝,三山弟子混杂在一起,倒在血泊中;有香客——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手里还握着香烛和贡品;还有附近的百姓——大概是听到爆炸声跑来看热闹的,没想到自己也成了受害者。

每一具尸体的身上,都贴满了符箓。

那些符箓在夜色中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无数只微小的血色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来者。

"都是血符术。"王沐烊蹲下身,检查了一具尸体。那是一个年轻道士,面容扭曲,嘴巴大张,像是临死前在无声地尖叫。他的道袍被鲜血浸透,胸口处的符箓已经嵌入了皮肉,分不清是符箓还是伤口。"凶手在这里举行了一场大规模的献祭。"

"献祭?"姜念禾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他的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多少人?"

王沐烊快速数了数。

他的目光从一具尸体移到另一具,每一具都让他心头的怒火更盛一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最大的已经白发苍苍。他们不应该死在这里。他们只是来拜神祈福的普通人。

"至少……两百人。"

两百条人命。

姜念禾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冰冷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底下翻涌的怒火。

"看那里。"白云子忽然指向大殿的方向。

他的声音在发抖——白云子的声音第一次发抖。

大殿前的广场上,一座巨大的血色莲花正在缓缓升起。

那莲花有九层,每层九瓣,共八十一瓣。每一瓣上都盘坐着一个身穿黑袍的人影——不是活人,是尸傀。它们盘腿而坐,双手结印,双目紧闭,口中发出低沉的诵经声。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共鸣,像是无数只鬼在同时低吟。

每一瓣莲花上都有一团幽绿色的火焰在燃烧,八十一团火焰汇聚成一片巨大的绿色光幕,将整座逆莲台笼罩其中。

"九品莲台?"王沐烊瞳孔猛地一缩。

不,不是九品莲台。

九品莲台是封印阵法,用来镇压玄真子的。它的莲花是金色的,散发着纯正的天地正气。而眼前这个,虽然外形相似,但气息完全不同。

"这是……逆莲台。"白云子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一个人在噩梦中发出的呓语,"九品莲台的翻版。九品莲台用来封印,逆莲台用来——"

"打开天门。"王沐烊接口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瞳孔中倒映着血色莲花的红光,像是一面被烧红的铜镜。

白云子点点头,脸色惨白如纸。

"凶手要用两百条人命作为祭品,打开天门。"

逆莲台在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地面上的血迹就少一分——那些血液被无形的力量吸起,化作红色的丝线,汇入莲台之中。莲台因此变得更加鲜艳,更加妖异。

"必须阻止他!"王沐烊大喝一声,向逆莲台冲去。

"等等!"白云子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老人的手劲大得出奇,五指如铁钳,将王沐烊牢牢扣住。"逆莲台已经被启动了,现在靠近,会被血符术反噬!"

"那怎么办?"

"找到施术者,破除血符。"白云子道,"逆莲台的核心在大殿内,施术者一定在那里。控制了施术者,就能停止逆莲台。"

三人绕过广场,向大殿摸去。

广场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有些是被炸死的,肢体残缺;有些是被血符术杀死的,面容安详——两种死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比,仿佛死亡在这里分成了两个阵营:一个属于痛苦,一个属于欺骗。

大殿的门已经被炸开。

两扇厚重的木门碎裂成无数木片,散落在台阶上。门上的铜钉被高温熔化,铜液流淌在石阶上,凝固成一条条金色的泪痕。

里面一片狼藉。

神像倒塌——三清祖师的金身被拦腰折断,金色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供桌碎裂,香炉翻倒,香灰和烛泪混在一起,在地上凝成一片灰白色的泥浆。到处是鲜血和碎肉——有些还保持着人体的形状,有些已经分不清是哪个部位了。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令人窒息。血腥、焦臭、蜡油、香灰——所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在大殿的正中央,一个身穿黑袍的人背对着他们,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身周环绕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光芒,像是一件用光织成的外衣。那光芒随着他的咒语不断脉动,一明一暗,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住手!"王沐烊大喝一声,抽出腰间的铜钱剑。

九十九枚铜钱在真气灌注下发出清脆的颤鸣,金光大盛,在昏暗的大殿中像是一条金色的游龙。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色苍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双眼赤红,瞳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仔细一看,是两道螺旋形的符文,在瞳孔中缓缓旋转。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那笑容温和而满足,像是看到了什么美好的事物。

但在那笑容之下,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王沐烊?"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王沐烊警觉地问。铜钱剑横在身前,剑尖直指黑袍人。

"我是谁不重要。"黑袍人笑道,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重要的是,你来了就好。"

"你什么意思?"

"逆莲台需要更多的祭品。"黑袍人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赤红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你的魂魄,比这两百人加起来还要珍贵。天机阁少阁主的魂魄——那是打开天门的最佳钥匙。"

话音未落,黑袍人双手一挥。

数十道血色符箓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从墙壁上、从地面上、从坍塌的房梁上、从碎肉和血泊中。每一道符箓都散发着刺目的红光,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像是一群饥饿的蝙蝠,尖啸着扑向猎物。

"小心!"白云子大喝一声。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拂尘。

那拂尘看起来普通——白色的麈尾,木质的柄,大约三尺长。但在白云子手中,它忽然焕发出了完全不同的光彩。

白云子将拂尘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暗合天机。拂尘划过的轨迹上,一道金光凭空出现——不是从拂尘上发出的,而是从空气中凝聚的,仿佛这片空间本身就蕴含着无穷的金光,只等一个正确的引导。

金光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屏障,将血色符箓尽数挡下。

"叮叮当当——"

血色符箓撞在金光屏障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像是暴雨打在铁板上。每一道符箓在接触金光的瞬间,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化作一缕红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走!"白云子一把推开王沐烊,"我来拖住他!"

"不行!"王沐烊站稳身形,"我们一起上!"

"你不懂!"白云子的脸色极其难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维持金光屏障需要消耗大量的真气,"这是天师境的高手!你上去只有送死!"

天师境。

王沐烊心中一凛。

他虽然天赋异禀,但毕竟只有二十一岁,道行远未达到天师境。在道门的修炼体系中,从低到高依次是:道童、道士、真人、天师。天师境是最高境界,需要在道术、心性、机缘三方面都达到极致,才能突破。

他目前停留在真人境的初期。

从天师境到他,中间隔着一道鸿沟。

"快走!"白云子再次喝道,拂尘横扫,又挡下了一波血色符箓。金光屏障上的光芒开始闪烁——他的真气在快速消耗。

就在这时,黑袍人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走?你们谁也走不了。"

他双手结印,十指交错,形成一个复杂的手势。口中念念有词——那咒语的声音不像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不安的震动。

大殿四周的墙壁上,忽然亮起一道道血色光芒。

那些光芒从墙壁的缝隙中渗出,像是无数条血色的蛇,在墙壁上蜿蜒爬行。它们迅速连成一片,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个血红色的光罩之中。

"是血符阵!"白云子的脸色骤变,"他在这里布下了血符阵!"

血符阵。

血符术的高级应用。施术者在特定范围内布下血符阵,阵中之人的魂魄会被逐渐吞噬,最终成为施术者的傀儡。这不同于普通的攻击——它不是要杀死你,而是要从内部瓦解你,将你的魂魄一丝一缕地剥离出来。

那种感觉,王沐烊在书中读到过。

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然后一丝一丝地拉扯。不疼,但比疼更可怕——因为被拉扯的不是肉体,而是你的魂魄,是你存在的本质。

"你们已经进入阵中了。"黑袍人冷笑道,赤红的双眼在血光中像两颗燃烧的煤炭,"没有人能逃出去。"

王沐烊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一股力量拉扯。

那感觉来得突然而猛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他的胸腔,抓住了他的灵魂,然后开始往外拖。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变得朦胧,眼前的景象像是被水浸泡的墨画,颜色渐渐洇开、淡去。

耳畔响起了嗡嗡声,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坚持住!"白云子大喝一声。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金色的符箓——那是他压箱底的宝贝,茅山派的"金刚符"。符箓通体金光灿灿,上面的符文是茅山派历代祖师加持过的,蕴含着极其纯正的道门法力。

他将符箓向空中一抛。

金色符箓化作一道金光,在空中膨胀、展开,形成一道穹顶状的屏障。金光笼罩了三人,暂时挡住了血符阵的侵蚀。

那种魂魄被拉扯的感觉减弱了,但没有完全消失——像是退潮的海水,虽然暂时退去,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这是茅山派的'金刚符',能撑一炷香的时间。"白云子急促地说道,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一炷香之后,符力耗尽,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那怎么办?"姜念禾急道。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但面对这种道术层面的攻击,绣春刀毫无用处。

"必须找到阵眼,破除血符阵。"白云子道,"阵眼通常是一枚特殊的符箓,贴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只要找到并撕毁那枚符箓,阵法就会破解。"

王沐烊强忍着魂魄被拉扯的痛苦。

那种感觉越来越难受——像是有一根绳子拴着他的灵魂,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拽。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发白。

但他还是动了起来。

他咬紧牙关,在大殿中搜索。目光扫过每一根柱子、每一面墙壁、每一块地砖——寻找那枚隐藏起来的阵眼符箓。

阵眼符箓通常很小,颜色会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在这里!"姜念禾忽然喊道。

她指着大殿东侧的一根柱子。那根柱子比其他柱子粗了一圈,上面雕着龙纹。在龙纹的缝隙中,贴着一枚血色符箓,正在微微发光。那光芒极其微弱,如果不是姜念禾的视觉敏锐,根本不会注意到。

王沐烊冲过去。

三步、两步、一步——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符箓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暗处射出。

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道闪电,从柱子后面的阴影中弹出,直扑王沐烊。

"小心!"白云子大喝一声。

王沐烊的反应也不慢。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偏头——一道寒光从他耳边划过,割断了几缕头发。

他猛地回头。

一个蒙面黑衣人站在他身后。全身黑衣,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冰冷、空洞,像两颗打磨过的黑色石头。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什么。

"果然有人暗中保护。"王沐烊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抽出铜钱剑,向黑衣人刺去。

铜钱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侧身闪避。他的身法极快,像是一只灵活的猴子,在狭窄的空间中腾挪跌宕。短刀从下往上挑,划过王沐烊的手臂。

"嘶——"

一声裂帛的声响。王沐烊的袖口被划开,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鲜血涌出,顺着手臂滴落在地面上。

"你受伤了!"姜念禾冲上前。

她没有拔刀——而是直接一拳砸出。

那一拳又快又狠,带着锦衣卫多年训练的杀气。拳头砸在黑衣人的面门上,"砰"的一声闷响。

黑衣人被砸得后退几步,蒙面布被震歪了,露出一角下巴——下巴上有一道旧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

但他很快又扑了上来。

王沐烊顾不上手臂的伤痛。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半边袖子,温热的液体沿着手指滴落。他转身去撕柱子上的符箓——

手指距离符箓只有寸许。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符箓的时候,黑袍人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太迟了。"

他双手一合。

血符阵的光芒猛地增强。

整个大殿都被血红色填满——不是光,而是一种浓稠的、几乎是液态的红。那红色像是一张巨网,将三人紧紧裹住。

王沐烊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疯狂拉扯。

那种感觉比之前强烈了十倍——不,一百倍。像是有一百双手在同时拽他的灵魂,每一双手都抓住了他的一部分,然后拼命往外扯。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视野中的一切都变成了红色的碎片。

"沐烊!"姜念禾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下沉。

沉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那黑暗冰冷、黏稠,像是某种液态的深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一丝一丝地剥离,像是秋天的落叶,被风一片片吹落。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

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在大殿中响起。

"住手!"

那声音清脆、明亮,像是一把银色的剑,刺破了血红色的黑暗。

王沐烊勉强睁开眼。

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一个少女从大殿的侧门冲了进来。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裙裾翻飞,在血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晕。她的长发披散,没有束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上。面容清秀,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血红色和金色的光芒交替中,像是一尊玉雕的人偶。

她的双手握着一根木杖。

木杖约四尺长,通体漆黑,是用某种质地坚硬的木材制成。木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那珠子有鸡蛋大小,通体透明,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那白光在血红色的大殿中格外醒目,像是一轮明月坠入了血海。

"你是谁?"黑袍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他的咒语停了——那声音一停,血符阵的拉扯力顿时减弱了几分。

少女没有回答。

她举起木杖,向逆莲台的方向一指。

珠子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

那白光不是普通的白光——它蕴含着一种王沐烊从未感受过的力量。那力量纯正、浩瀚、磅礴,像是天地间最初的那一缕光,在混沌中诞生的第一声呐喊。

白光化作一道光束,粗如水缸,直射向逆莲台。

光束所过之处,血色的光芒像是遇到了烈日的残雪,纷纷消融、退散。空气中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红与白两种力量在激烈碰撞。

逆莲台剧烈震动。

八十一瓣莲花开始摇摇欲坠。盘坐在上面的尸傀纷纷倒下,像是被大风刮落的枯叶。幽绿色的火焰在白光面前疯狂闪烁,然后一盏一盏地熄灭。

"九品莲台之力?"黑袍人的声音变得惊恐,那种诡异的从容终于被打破,"不可能!你怎么会有九品莲台的力量?九品莲台早在二十年前就被——"

少女依然没有回答。

她只是加大了对逆莲台的攻击。

木杖上的珠子越来越亮,白光越来越强。少女的脸被白光照得近乎透明,可以看到她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她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逆莲台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莲花的花瓣开始碎裂——先是边缘,然后是一瓣、两瓣……碎裂的花瓣化作红色的碎片,在空中旋转、飘散,像是下了一场血色的花雨。

终于——

"轰——"

一声巨响。

整座逆莲台轰然倒塌。

那声音震耳欲聋,整个朝天宫都在颤抖。大殿的屋顶又塌了一片,灰尘和碎屑纷纷落下。

血色光芒消散。

血符阵也随之破解。

笼罩在空气中的那种无形的压力骤然消失,王沐烊感觉自己像是从水底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黑袍人发出一声怒吼。

那怒吼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像是一个精心布置了多年的棋局,在最后一步被人掀翻了棋盘。

他向少女扑去。

但白云子已经反应过来。

老人的拂尘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金色的光芒如同一条蛟龙,将黑袍人拦腰截住。金光击中黑袍人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黑袍人的身体被震得向后飞出数丈。

"走!"白云子大喝一声。

黑袍人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知道大势已去。他的赤红双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狠狠地扫了王沐烊一眼——那一眼像是一把刀,要将王沐烊的面容刻入骨髓。

然后,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血光,消失在夜色之中。

血光划过天际,像是一道猩红的流星,转瞬即逝。

---

大殿内,一片寂静。

灰尘在空气中缓缓飘落,像是下了场灰色的雪。倒塌的神像、碎裂的供桌、满地的鲜血——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大战的惨烈。

王沐烊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冷,是虚脱。刚才的魂魄拉扯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真气和精神力。他的道袍被冷汗和鲜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极其难受。

"你没事吧?"

少女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身,关切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是两颗黑色的宝石,在灰尘飘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澈。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天真——那种未经世事的天真,在这充满死亡和血腥的大殿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没事。"王沐烊勉强坐起身。他的头很晕,视野还在微微摇晃,但比刚才好多了。"谢谢你救了我。"

少女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纯净,像是初春的第一朵花。

白云子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少女。他的目光中满是震惊——不是对少女本人的震惊,而是对她手中那根木杖的震惊。

"小姑娘,"他开口道,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你是何人?为何会有九品莲台的力量?"

少女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木杖,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那双大眼睛中浮现出一种迷茫的神色——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长发随着动作在肩上滑落,"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王沐烊一愣。

"我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就在一座山里。"少女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困惑,"山很大,全是树,还有雾。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失忆?"姜念禾皱起眉头。

"是。"少女点点头,"但我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往南京走。到了南京之后,又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必须来朝天宫。"

"是什么声音?"白云子追问。

"不知道。"少女摇摇头,"就是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回响。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心里的。"

白云子和王沐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个少女,绝不简单。

"你叫什么名字?"王沐烊问道。

少女又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总该有个名字吧?"

"我……"少女忽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杖的表面,"好像有人叫我'小蛮'。"

"小蛮?"王沐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少女点点头,眼睛亮了起来,"小蛮。"

王沐烊看了看小蛮手中的木杖。木杖顶端的珠子依然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在夜色中像是一盏小小的灯。

"小蛮,你手中的木杖是从哪里来的?"

小蛮看了看手中的木杖,道:"我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它就在我手中。"

白云子走上前,仔细端详着木杖。

他伸出手,颤抖着碰了碰珠子。

指尖接触珠子的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那是一种混合着敬畏、惊愕和不可置信的复杂表情。

"这是'天罡珠'!"白云子的声音在发抖,声音中带着一种王沐烊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情绪——"传说中,天机阁的镇阁之宝!"

"天罡珠?"王沐烊和姜念禾同时一愣。

"天罡珠是天机阁的至宝,蕴含天机阁历代阁主的道行。"白云子解释道,声音渐渐平静下来,但眼中的震撼未减分毫,"据说,只有天机阁的嫡传继承人,才能激活天罡珠的力量。"

王沐烊的心猛地一跳。

天机阁的嫡传继承人?

他看了看小蛮,又看了看天罡珠。

天罡珠的白光柔和而纯净,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那光芒映照在小蛮的脸上,将她的面容照得如同玉琢。

"小蛮,"他轻声说道,"你……你可能是天机阁的人。"

"天机阁?"小蛮歪着头,"那是什么?"

"是你的家。"王沐烊道。

小蛮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王沐烊沉默了片刻。

夜色深沉。朝天宫的废墟中,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尸体。远处的秦淮河上,画舫的灯火依然璀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小蛮,"他说道,"你愿意跟我走吗?"

"跟你走?"小蛮眨了眨眼,"去哪里?"

"去查清你的身世。"王沐烊道,"也去查清我的身世。"

小蛮看着他,忽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像是黑暗中绽放的一朵花,纯净、温暖、充满希望。

"好啊。"

---

朝天宫的废墟中,四人开始清理现场。

两百多具尸体,大部分是附近的百姓,少部分是朝天宫的道士。他们都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血符术夺去了性命。有的手中还握着香烛,有的怀中还揣着给孩子的玩具。

"凶手的目标,不是这些人。"白云子一边检查尸体一边说道,"这些人只是祭品。他真正的目标,是打开天门。"

"天门已经打开了吗?"姜念禾问道。

"没有。"白云子摇摇头,"逆莲台被毁了,天门的封印还在。但凶手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一定还会卷土重来。"

"那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王沐烊道。

"怎么找?"姜念禾问道,"南京城这么大,他往哪里一躲,根本找不到。"

"不。"王沐烊摇摇头,"他一定会再出现的。逆莲台虽然被毁了,但血符术的符箓册还在。他需要更多的魂魄来完成仪式。"

"你的意思是,他会继续杀人?"

"是。"王沐烊的眼神变得冰冷,"而且,他下一次的目标,一定是道行更高的人。普通百姓的魂魄不够,他需要道士。"

"道士?"白云子皱眉,"南京城的道士不少,三山符箓的弟子都在城里。"

"所以要通知他们,加强戒备。"王沐烊道,"同时,我们要尽快查清凶手的身份。"

"怎么查?"

"从符箓册入手。"王沐烊道,"那本符箓册是从沈富贵家中找到的。沈富贵是南京城的富商,和道门有生意往来。他一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但他已经死了。"姜念禾道。

"死了也有线索。"王沐烊道,"他的家人、他的伙计、他的生意伙伴,总有人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白云子点点头:"有道理。我明天就去调查沈富贵的背景。"

"我去国子监。"姜念禾道,"赵明远的笔记中,可能还有更多的线索。"

"那我去朝天宫。"王沐烊道,"这里是被毁的道观,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好。"白云子道,"明天清晨,我们还在这里汇合。"

---

夜深了。

王沐烊和小蛮坐在朝天宫的废墟中,望着满天繁星。

星空清澈如洗。北斗七星横贯天际,银河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的这头流向那头。偶尔有一颗流星划过,在夜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

"小蛮,"他忽然开口,"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小蛮摇摇头:"什么都不记得。"

"那你害怕吗?"

"害怕什么?"小蛮歪着头,"我虽然不记得过去,但我觉得,过去可能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所以,不记得也好。"

王沐烊苦笑了一下。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八岁之前的记忆被封印,他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失去过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一座被烧毁的房子前——你知道这里曾经是你的家,但你永远无法知道,房子里曾经有过怎样的温暖。

"沐烊,"小蛮忽然问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些事情。"王沐烊道。

"什么事?"

"在想……我的过去。"王沐烊叹了口气,呼出的白雾在星光下清晰可见,"我也和你一样,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真的吗?"小蛮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是同病相怜了。"

王沐烊忍不住笑了。

"也许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废墟,带来远处秦淮河畔的花香和酒香。那香味在夜风中飘忽不定,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唤。

"沐烊,"小蛮忽然道,"你说,我们会找到过去吗?"

"会的。"王沐烊坚定地说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查清真相。"

"嗯。"小蛮点点头,"我信你。"

她靠在王沐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王沐烊没有推开她。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远处的秦淮河上,画舫的灯火依然璀璨。

但在这璀璨的灯火之下,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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