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竹帘低垂，淡青屏障隔绝内外。歪歪趴窗边啃蜜饯，余墨坐后面喝茶。
带转石的匕首，歪歪说是"电池"。缺角的兽皮地图，她说"数据修复专业对口"。会跳舞的玉镯，她大喊"永动机"。余墨每听一个新词沉默三秒，然后说"回去再讲"，今天攒了六个回去再讲。
然后那颗蛋上来了。
灰扑扑的，拳头大小，暗纹浅淡。老者说北境荒原出土三百年，物种不详，能否孵化不明，起拍二百灵石。台下瞬间开始嘀咕。"三百年的蛋？死蛋吧。""孵出来鬼知道什么东西。""二百灵石买只活灵兽不好吗？"
歪歪不动了。她攥着窗框边缘，眼睛钉在蛋上，暗纹在她视线里活了过来，细密蜿蜒着，像什么在朝她招手。心跳快了半拍，手心冒了点汗，她把蜜饯扔回碟子里。
"我要。"她转头看余墨，目光发烫。
余墨扫了一眼那颗丑蛋。"你确定？"
"确定。"然后她补了一句，"但我没灵石。"
余墨端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要加碟点心："钱不用你操心。"
歪歪愣住了。在她们星球，资源按需分配，每人领到的配给刚刚够活，多一份都没有。谁会把属于自己的那份给别人？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把自己的配给分出去，更别说主动说"不用你操心"。她歪着头看了余墨三秒，像看一组异常数据在屏幕上跳。
"你……替我付？"歪歪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你自己的灵石够用？你不怕我赖账不还？"
余墨嘴角动了一下："我攒了不少。够养一个人加一颗蛋。至于赖账——你出不了墨仙城。"
歪歪又看了他三秒。然后怀疑慢慢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东西——像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掌心里放着什么亮亮的。有人会给她花钱。有人会替她付灵石，买她想要的东西，不问她什么时候还。她的星球上没人做这种事，资源太紧了，紧到一口压缩糊都得算着配给。可这个人坐在面前，说"钱不用你操心"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兴奋从脚底板窜上来烧到耳朵尖。同时另一条轨道高速运转——她得赚钱。必须赚。欠别人的要还，这是基因里刻死的铁律。线上竞价、预展、远程举牌，她有这个世界没有的点子。她得把欠他的灵石赚回来，一颗一颗还清，再也不欠任何人。
"谢谢。"她说，声音轻了半度。然后斩钉截铁地补了一句，"但我会还你的。"
余墨正要开口，隔壁雅间一道脆生生女声飞出来："三百！"柳依依今天带了柳家长老亲临，底气足得很。余墨抬指，侍者举牌："三百五。""四百！""四百五！""六百！"
隔壁帘子掀开半截，鹅黄衫裙的姑娘探出身子："八百！这颗蛋我柳依依拍定了！"大厅哗然。八百灵石炖汤，有钱人的世界别人真不懂。歪歪回看余墨，余墨正数茶盏里的浮叶，不紧不慢的。烛火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了一小片在颧骨上。
"一千。"他说。
隔壁柳依依脸涨红正要再喊，灰袍长老按住她肩膀低声说了几句。长老面色凝了松松了凝，最终摇头。柳依依跺脚磕地砖，帘子狠狠合上。老者三槌落定："一千灵石成交！"
蛋端进来的时候歪歪双手接的。沉甸甸凉丝丝，暗纹贴热后泛出暖意，掌心下面有极细的脉动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像一颗还没成型的心跳。她把蛋贴在胸口抱了三秒，然后抬头冲余墨笑了一下，酒窝浅浅陷进去。余墨低头喝茶，耳尖泛了层薄粉。
"你给它起个名。"她说。
"……什么？"
"一千灵石买的，叫一千。"
"难听。"
"那你起。"
余墨看着那颗灰扑扑的蛋，又看了看抱蛋护崽状的歪歪，想了三秒："北境来的，叫小北。"
"小北。"歪歪念了一遍，满意地拍了拍蛋壳，凑到耳边听了听。她侧着头，睫毛垂着，嘴唇微张，烛火把她下颌到耳后的弧线描了一圈暖光。余墨目光落在那段弧线上，然后移开了。
下一秒歪歪转过来把蛋递到他面前："你摸摸。它在动。"
余墨的掌心贴上蛋壳。温的，一股极细微的脉动从里面传出来。而她的手指正压在他手背上，凉凉的，指腹贴着他的指节，浑然不觉这个姿势在旁人眼里意味着什么。余墨垂眼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她正低头盯着蛋壳，下巴快贴上了，嘴角翘着。他收拢了一下指尖，碰到她的指缝，轻轻贴了一瞬，又松开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
"它叫小北了。"歪歪把蛋收回去搂好，心满意足地眯眼，"小北，跟你爸打个招呼。"
余墨的手还悬在半空，耳尖红透。"谁是它爸？"
"你啊。你出的钱你买的蛋，法律意义上的父亲。"
"……法律意义？"
"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你是它爸。"
余墨把第三杯凉茶喝完，没再反驳。隔壁柳依依余怒未消的动静透过屏障闷闷地传过来。歪歪窝在椅子里抱着蛋，下巴搁在蛋壳顶上，眼睛满足地弯成两道浅月牙。
大厅里下一件拍品上来了。银白色流光在绒布上亮起来的时候，歪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摸她的蛋。跟她没关系。她又没有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