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林风醒了一瞬又闭上眼。靠墙蹲了一宿,脖子酸得转不动,刚要动,肩膀上面落下一声:
“起来。”
林风仰头。沈青黛站在门槛那边,晨光打她背后涌过来,灰衣裳换过了——她翻了他柜子,他那件灰褂子晾在外头,换上了另一件,依然是他的,长,垂到大腿根。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了,脸上干净了,嘴唇有了点血色,整个人昨天晚上的那层灰被洗掉了,露出本来面目。
林风看了她一眼:“穿我衣服没跟我说。”
“你睡着。”
“睡着不能喊?”
“喊了,你没醒。”
“……然后呢?”
“然后我穿了。”沈青黛转身进了屋。
林风站起来,脖子嘎嘣响了一声,跟上去。灶台那边,火已经升了,锅里的水正冒着细细的白气。她把锅盖掀了一下又盖上,做完这些她也没看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林风拖了矮凳坐下来,下巴搁在手背上。沈青黛也坐下来,隔着一张方桌,跟他面对面。
“我叫沈青黛,剑墟第十九代弟子,去年底叛出宗门。”
林风没插话。
“追杀我的是剑墟执律堂。搜了三个月,我一路往南,躲到这个地方。”她顿了一下,“你被林虎堵在山上那次,我在山顶看见了。”
“没出手。”
“没出手。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谁。”
“现在呢。”
“现在知道了。”她看着他,“一个用破瓦罐复制引灵诀的废物,不会是剑墟的人。”
林风听完笑了一声。不高,是从鼻腔里带出来的那种。“观察力不错。”
沈青黛继续说:“你那瓦罐——你捡它的地方,还有别的东西吗?比如一块石头,黑色的,巴掌大。”
林风眯了一下眼。半年前那个沟底,瓦罐旁边确实有一块黑色碎片,摸着凉的,跟瓦罐不一样。他没捡。
“你在套我话。”
“我在救你命。”
“怎么说。”
“你那个瓦罐,跟我身上的剑骨,是同一个源头。”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指尖浮起一道极淡的白光,一晃就灭了,“剑墟典籍有记载,上古造化玉碟碎成九片,散落天地间。每一片衍化一种法则——剑骨的剑道法则,你那瓦罐的复制法则,都是其中之一。”
林风靠回椅背。手往床底的方向偏了一下。瓦罐在那边。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偷看过宗主密室的一页残卷。上面画了一个东西——缺口,三道裂纹,巴掌大。”她停了停,“跟你那个一模一样。”
林风看着她:“你想让我拿出来,试试感应。”
“你可以不试。”她说,“但我建议你试。万一呢。”
林风没再说话。他弯腰,从床底把瓦罐摸出来放在桌面上,搁在两人中间。一息。两息。瓦罐安安静静,青灰色的罐身,裂了三道。
沈青黛的剑骨没亮。
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正要开口——瓦罐内壁忽然亮了一瞬。淡白色的光从罐底浮上来,像是月亮从井底往上爬。与此同时,她身上那道白光也浮起来了。隔着一张方桌,两道光了无声息地碰了一下又散开。
沈青黛脸色白了一瞬,左手按住锁骨下面半寸的位置。
林风要伸手。
“别碰。”她说,气短了一截,“剑骨在共鸣——疼。缓一下就好。”
林风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他站起来,倒了碗热水放她手边,坐回凳子上等她缓。
她闭眼,呼吸放慢,胸口那根绷紧的弦松下去。十几个呼吸后,她睁开眼,脸色恢复了一些。
“信了?”她问。
“信了。”林风说,“现在问题是——你被追,我这东西被人知道了也活不长。咱俩隔着一个破庙一个破屋的距离,分别守夜,不太划算。”
沈青黛看他:“你想说什么。”
“搭伙呗。”他往前探了探身,“你教我修炼。我每月用瓦罐给你拓你想要的功法——你那个剑骨封印着,得靠别的功法养。公平。”
沈青黛安静了一会儿:“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三个月内,伤好之前,你不能把瓦罐的事告诉任何人。”
“加一条。”他接得快,“你跑路的时候,带我一起。”
她愣了一下。“……你刚才说公平。”
“这叫长期投资。你以后剑骨醒了,身边带个跟班不过分吧?”林风脸不红心不跳,“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拓印功法,守夜站岗——”
“行了。”她打断他,“答应你。”
“伸手。”
“干嘛。”
“拉钩。”
沈青黛看了他两秒。那眼神里只有三个字:你几岁。
“不拉不算数。”他小指伸在她面前,没缩回去。
沈青黛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右手抬起来,小指伸出去,跟他的碰了一下。她指腹是凉的,他指腹是热的,碰到的那一瞬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
“骗人是小狗。”
“……你才是小狗。”
“也行,那咱俩都是。”
她把手抽回去,偏过脸。耳尖上红了一点。
林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今天教我引灵诀。昨晚那版复制品我看了一宿,口诀背下来了,但运转到第三转气就堵胸口,你帮我看看。”
沈青黛转过头来,脸上的红压下去了。“背一遍。”
他张嘴就背。从头到尾,一字不差。
她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变化,她很快压下去了。“第三转堵——你经脉太窄,走正脉过不去。改走侧脉,先小周天再大周天。站起来,背对我。”
林风站起来转身。她抬手按在他背上,隔着一层薄衣裳,指尖凉。他僵了一下。
“怕什么。”
“你手太凉了。”
“闭嘴。运转。”
他闭上嘴,运转引灵诀。她指尖抵着他后背肩胛骨之间那个凹陷的位置,一丝极微弱的剑意从她指尖渡过来,引着他体内的气绕过堵住的地方,从侧脉穿过去。一个周天,两个。胸口那一团堵了整夜的气“通”了一声,散开了。
林风猛地睁眼。
“通了?”
“通了。”沈青黛收回手,“三成功力的引灵诀,你现在能自己运转了。”
他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瞬。她站在晨光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笑,但整个人那股绷着的劲儿松了一点。
“你盯着我干嘛。”
“你看我的时候,”他说,“能不能把表情放软一点。你老这么看着我我紧张。”
“紧张什么。”
“怕你拿筷子扎我。”
沈青黛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弧度小到像没发生,但她确实动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林风跟上去,两人并肩站在门槛上。晨光已经很亮了,山雾在半山腰慢慢散着,院子里的草尖上挂着细密的露水。
“沈青黛。”
“嗯。”
“你以前在剑墟,有朋友吗。”
“……有。”
“现在呢。”
她沉默了一下。远处的山风吹过来,她额前碎发被带起来又落下去。“……没了。”
林风没再问。他蹲下去,伸手拨了一下地上的一丛草,把露水抖落在手背上。然后站起来说:“走吧。今天你教我认草药,等会儿还要赶路。”
“赶路去哪。”
“你说要跑,那总得有个方向吧。”他侧过脸看她,“你往哪跑我就往哪跑。反正在哪活不是活。”
沈青黛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北面。”
“那就北面。”
两人并排走下台阶。晨光里,破庙的轮廓在村口那边暗暗地立着,上面蹲着一只乌鸦,歪着头,叫了一声。
两人谁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