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小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林风开始喘了。
引灵诀刚通了一夜,体内那口气稀薄得像晨雾,走快了就散。他脚步慢下来,沈青黛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一下,没回头,但步子收了半寸,跟他并上了。
“你以前没走过山路。”她说。
“你以前一出生就会走?”林风弯着腰撑膝盖。
“我三岁练剑,六岁入山修行。”
“那你三岁的时候哭了没。”
沈青黛没答。她偏头看了一眼右前方的灌木丛,脚步没有变,但声音低了一格:“别出声。”
林风直起腰来,把气咽了。
灌木丛里有什么在喘气——不是风声,粗的,沉的,像一口痰卡在喉咙里来回滚。叶片被什么东西的呼吸吹得微微晃,一上一下,有规律。
沈青黛的手搭在腰间那把布条裹着的断剑上,没拔。“灰鬃狼。”她声音很平,“一阶,你打。”
林风看了她一眼:“我昨天才入门。”
“昨天入门,今天就得打。”她已经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他,“它挡了路,绕不过去。”
灌木丛哗一声裂开。一团灰褐色的东西蹿出来,四肢着地,肩高到林风腰的位置。嘴咧着,涎水从牙缝往下滴,黄瞳,竖的,盯着林风,前爪压地,脊背弓起来。
林风掌心的引灵诀已经聚起来了。三成,薄薄一层,贴在他右手掌根的位置,烫的。灰鬃狼没给他时间,后腿一蹬扑过来——目标不是他,是他身后两步远那个方向。
林风侧身半步,右手推出去,掌心贴上了狼侧腹的那层薄毛。不厚,他能摸到下面的骨头。引灵诀从掌心卸出去,闷的一声。灰鬃狼腾在空中的身子被他这一掌带偏了方向,撞上旁边一棵树,树干震了一下,落叶唰地掉了一层。
它落地了,没倒。四爪撑住了,前肢微微发抖,但很快压低了重心,重新盯住了他。这一掌打疼了,没打死。三成的力。不够。
灰鬃狼第二次扑。
林风没退。灰鬃狼跃起的那一瞬,他侧身让了半寸——狼擦着他左臂扑过去,带过来的风刮得他袖口猎猎一响。他右手从下往上反切过去,第二掌拍在狼颈侧,同一块骨头。比第一次更用力。
狼“嗷”一声,落地滚了一圈,挣扎着站起来。站起来了,但没站稳,四腿在抖。
林风走上前去,低着头看它。黄瞳里的光在慢慢涣散。他右手抬起来,第三次聚气,一掌拍在狼头顶。掌落下去,他感觉到下面那层颅骨细微地裂开了一个缝,从他掌心传上来。
灰鬃狼四肢抽了两下,不动了。
林风半蹲在狼尸前面,右手还按着,没立刻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掌掌心,虎口裂了,一层薄血渗出来,但手没抖。他收手,转身。
沈青黛站在两步之外,抱着胳膊看着他。
“打死了。”他说。
“看见了。”她走过来蹲下,拔断剑挑开狼嘴,取了两颗犬齿。沾着血,用布包了扔给他,“狼牙能换钱,你拿着。”
林风接过来揣怀里。她看了一眼他右手的伤:“手伸出来。”
他伸了。她握住他手腕翻过来看了两秒,掌心那道裂口还在渗,指节上磨掉了皮。她松开手:“经脉没伤。下次打这种的东西,第二掌的时候转三分气息进侧脉再出,能省力。”
“……好。”
“疼不疼。”
“还行。”他甩了甩手,“比被人揍轻多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收回去,蹲下来把那两颗狼牙从布包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站起来说:“走吧。”
两人继续走。沈青黛走前面,林风跟后面。他右掌垂着,血已经凝了。他没说,她没问,但他注意到她走路的步伐比刚才慢了一点,是迁就他的速度。他看到了,没点破。
又走了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山下远处有一个镇子,青灰色的瓦顶,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绕在暮色里,淡薄得像一层纱。林风站在梁上往下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沈青黛在他旁边站定,也看了一会儿:“今晚住镇上。”
“钱够?”
“狼牙卖掉能换几十文。够一晚房钱加两顿馒头。”
“一间房?”
“一间。”
林风偏头看了她一眼。她面不改色,目光落在镇子的方向,像是在打量进镇的路线。“你睡床,”她说,“我坐一夜。”
“那不行。”
“那你睡地。”
“钱是我打狼赚的。”
“狼牙是我取的。”
“……行吧,那一起睡床。”
沈青黛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什么情绪都没有,但他看懂了。
“我意思是,我占一边,你占一边,中间隔一臂远。”他举起右手,“我手伤了,你就当照顾病号。”
她收回视线:“下了山别乱说话。”
“知道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暮色一寸一寸深下去,炊烟越来越近,镇上的灯火从窗户纸后面透出来,暖黄的光。林风走在沈青黛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问:“这镇子叫什么?”
“青石镇。小,没有宗门势力。”她说,“镇东头有个客栈,我之前路过住过一次,老板不多事。”
“行,就那家。”
两人在完全暗下来之前进了镇子。青石板路被傍晚的露水打湿了,映着两边铺子的灯火,亮晶晶的。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头,小摊贩在收摊,饭菜的香味从巷子里飘出来。林风的肚子“咕”了一声。
沈青黛没回头,但步子慢了半拍:“先住店,再吃饭。”
“我没说不吃。”
“你刚才肚子的声音比灰鬃狼还大。”
“……”林风跟上去,“你观察力能不能别用在这种事上。”
她没理。走到街中段,一家小客栈门口停下来,木板招牌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灯是亮着的。她推门进去,林风跟在她身后。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沈青黛的断剑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住店?”
“一间房。”
老头低头翻簿子:“普通房二十文。”
沈青黛从袖口摸出二十个铜板放柜台上。老头收了钱扔了块木牌过来:“楼上左转第三间。”
两人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墙缝里透出来隔壁的说话声和咳嗽声。到了房间门口,沈青黛推门,侧身先进去扫了一眼——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户糊着油纸。她把断剑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林风跟进来带上门。环顾一圈,在方桌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这比村里那破屋好多了。”
“有水。”沈青黛倒了杯凉茶推过去。
他端起来喝了。凉茶涩,苦,但解渴。喝完了他把杯子放下,右手虎口上的血已经凝成暗褐色的痂了。沈青黛看了一眼,从自己袖口撕了一条布,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桌上,低头给他缠。
他缩了一下。
“别动。”
“我自己来——”
“别动。”
他没再动。她低着头,指尖把布条绕过他虎口,缠了两圈,在掌心打了个结。不紧不松,刚好不勒,又不会掉。她松开手:“明早换。”
“你随身带布。”
“逃命的人什么都会备。”她站起来,“我去楼下买吃的。你待着,别开门。”
“知道了。”
她出去了。门关上,脚步声沿楼梯下去。林风低头看自己右手上缠的布条——是她袖口撕下来的,边角还带了一条细线头。他看了一眼,把左手覆上去按了一下。
楼下传来她跟掌柜说话的声响。隔着楼板,听不清字,只听到她声音不高不低,淡的,像凉茶泡出来的味道。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靠着椅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