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回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个碗。一碗白粥，面上浮着两片青菜；一碗羊杂汤，热气从碗沿往上窜，带着膻味和胡椒的气息。她把粥放林风面前，汤放自己面前，坐下，拿起筷子。
“就这些？”林风低头看粥。
“就这些。”
“你喝汤我喝粥？”
“你手伤了，粥好消化。”
“我伤的是手，不是胃。”
沈青黛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接话。林风看了她两秒，端起粥碗开始喝。粥煮得烂，米粒已经化开了，温热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把赶路一整天攒下的寒气慢慢蒸散了。他喝完半碗，抬头，她还在喝汤，一小口一小口，不紧不慢，像是每一口都在数。
“你在剑墟的时候也这么吃饭？”
“怎么吃。”
“一小口一小口，吞之前还数。”
她把碗放下。“我吃饭不数。”停了一下，“你吃饭倒是盯着别人看。”
林风把粥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刮干净，抹了嘴：“我那是关心你。”
“关心我数不数。”
“关心你吃得慢，粥凉了。”
她看了他一眼。灶台上油灯的光晃了一下，她的脸一半在光亮里一半在阴影里，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吃完了？”她站起来收了碗。
“完了。”
“洗漱在楼下院子，井水。你先去，我去给你换药。”
“伤口又没流血了——”
“换了。”
林风站起来，出去了。院子不大，一口青石井在正中间，旁边搁着个木桶。他打了一桶水上来，指头探进去试了试，凉得扎手。他洗了把脸，低头看见右手虎口上的布条，被水溅湿了半边，沉甸甸的。
回到房间的时候，沈青黛已经坐在桌边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块干艾草，用纸包着，搁在油灯边上。
“过来坐。”
林风在桌边坐下，把右手伸过去。她解开布条，看了一眼伤口——血凝住了，边缘一层薄薄的肿，不算严重。她把干艾草用指甲掐碎了一点，敷在虎口上，再用新布条重新缠好。
“这草哪来的。”
“楼下找掌柜要的。”
“你怎么知道掌柜有。”
“开客栈的人，常备这东西。”
她打结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掌心。凉的，像刚才井水的温度。他没缩，她也没松手，打好了就收回去。“好了。明早再看。”
林风低头看了看右手。布条缠得比上次更整齐，边缘齐整，打结的位置在虎口外侧，不磨伤口。
“谢了。”
“嗯。”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油灯在桌上跳着火光，窗外的镇子逐渐安静下来，远处有狗在叫，隔一阵又叫一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我先守上半夜。”沈青黛站起来，把断剑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膝上，走到门边的凳子上坐下，靠着墙。
“那下半夜我守。”
“你手伤了。”
“又不用手守。”
“……随你。”
林风在床边坐下，脱了外衫叠好放枕头边，躺下去。床板硬，但比地上的稻草强。他看着天花板，横梁上积了一层灰，被油灯的光照出暗色的轮廓。“沈青黛。”
“嗯。”
“你以前在剑墟的时候，睡什么样的床。”
她沉默了一会儿。“……玉榻。冬暖夏凉。”
“听起来很舒服。”
“不舒服。”
“为什么。”
“硬。平。睡着不敢翻身。”
“怕翻身掉下去？”
“不是。翻身有声音。夜里只要动一下，隔壁守夜的弟子就知道你醒了。”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在剑墟，睡熟了是错。”
林风侧过脸看她。她靠着墙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断剑横在膝上，眼睛闭着，像是已经睡着了，但他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很稳，但太快了——均匀，但每一拍都比真的入睡要短。
“那你在这里可以翻。”林风说。
她没睁眼。
“翻了也没人听见。”
安静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灯芯“噼”地跳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又升起来。然后她说：“……睡吧。”
他没有再开口。过了一会儿，他把左臂伸到床沿外面，手掌朝上搭在床沿上，像是忘了收回去。只是搭在那里，没有靠过来，也没有缩回去。
门边没有声音。安静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变慢了。
然后他感觉到——他伸在床沿外面的左手指尖上，落下了一根什么线头似的触感。很轻，像什么布料边缘的线头，从他指腹上滑过去就没了。
他没有睁眼。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看见沈青黛还坐在门边的凳子上，姿势跟他睡前一模一样。只是右手放在膝盖上，而左手垂在身边，指尖离他床沿外那只手伸的方向，只有一掌的距离。如果他昨晚多探出去一寸，就能碰到她。
他没有说。坐起来穿衣，她睁开眼，站起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断剑别回腰间。
“洗漱，吃完早饭，去集市。”
“好。”
两人在楼下各喝了一碗粥，出了客栈门。镇子的早晨比晚上热闹多了，青石板街上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铁器的，人声从街这头嗡嗡地响到那头。沈青黛走在前面，林风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在人群里穿行。她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在某个摊子前停一下看一眼，然后继续走。走到街中段，她的脚步在一个收妖兽材料的摊子前停下了。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衫。沈青黛把那两颗狼牙放在摊面上：“收吗。”
摊主拿起来翻了翻，对着光看了一眼：“灰鬃狼犬齿，品相还行。两颗，三十文。”
“四十五。”
“四十。”
“成交。”
她收了铜板放进袖口，转身走了。林风跟上去，走到人群稍疏的地方才开口：“你讲价的时候跟平时说话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更冷。”
“跟别人说话，没必要热。”
林风听完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刚才收进袖口的那几枚铜板的位置记住了。再往深处走，满街的气味开始杂起来。有人在爆炒花生，有人用一口大锅熬什么药膏，黑褐色的汁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沈青黛在一家旧书摊前停下来，蹲下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你看看。”
林风接过来翻开。封皮上写着《通脉九转》，纸页发黄，边角卷着，里面的字是手抄的，笔画瘦长，但清清楚楚。他翻了两页就翻不下去了——上面画的经脉图，跟他昨晚运转引灵诀时胸口堵住的那个位置，画得一模一样。
“这个有用。”他合上书，“多少钱。”
“三十五文。”
“那你刚才狼牙赚的钱……”
她没说话，从袖口掏出刚收的铜板，数了三十五文放在摊子上，把书拿过来递给他。“拿着。别丢了。”
“……好。”
他接过书，看了看封皮，又看了看她，把书揣进怀里，贴着引灵诀那叠纸放一起。
两人站起来刚要转身，林风眼角的余光里扫到了什么。隔着七八步远，一个卖菜的摊子后面，站着一个灰衣白靴的人。不看他，也不看沈青黛，手里拿着一把葱正在看，像是寻常买菜的客人。但那个人的站姿不对——腰背挺直，目光落点不是葱，是葱后面的墙壁。余光扫的方向，是他们这边。
林风的脚没有停，手也没有动。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侧身挡在沈青黛和那个方向之间，下巴往左偏了一下，嘴唇没怎么动：“七点钟方向，灰衣服白靴子，看过来了。”
沈青黛的脚步节奏没变。“走。别回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加快，呼吸也没变。穿过了人群，拐进一条窄巷，又拐了一道弯，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但两个人都知道，那道目光已经落过来了，落下来就没收回去。
林风走在沈青黛身侧，右手虎口的布条下面传来一阵一阵的跳痛，但他手垂得很稳，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而他的手垂下去的时候，擦过了她的手背。凉凉的，像院子里那口井的水。
她没有缩回去。
他也没有再伸过去。
但两道垂着的手，在窄巷的阴影里，隔着一根线的距离，并排走了一整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