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尽头连着另一条街。
沈青黛步子没变,拐出去的时候自然地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街口扫过去,又收回来。灰白靴子不在视线范围里,但空气里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像一根细线拴在后颈上,看不见,拉不着。
“他还没走。”林风在她半步之后,声音压着,“在巷口。我听见他步子停了。”
“几个人。”
“一个。”
“散修猎人,独行。”沈青黛没有回头,“剑墟请的人。三百灵石悬赏,一个人拿比几个人分划算。”
“打得过吗。”
“他身上没妖气,没法器波动,最多是宗门弃徒。正面打我不怕。”
“但你不能正面打。”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你伤没好透。剑骨封着。昨晚你坐了一夜没睡。”他一样一样数出来,“正面打你能赢,但打完了你站不站得住是另一回事。”
她没反驳。
“引灵诀你练了几天。”她说。
“三天。”
“加上《通脉九转》呢。”
“四天。”
“四天你能做什么。”
“能挡一下。”他说,“就一下。”
沈青黛没再问。
两人从窄巷拐入一条更窄的夹道,两侧是高墙,头顶只露一线天。夹道尽头是一扇木门,上了锁,锁是旧的,锈迹斑斑。沈青黛停下来,没说话,抬手握住锁头,手腕一翻——铸铁的锁在她掌心里裂了一道口子,没有声音,只有金属内部一声极细的断裂,像是冰面在夜里自己裂开。
她把锁摘下来放在墙根。
林风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穿过木门,后面是一条荒废的后街,人迹少。沈青黛贴着墙根走,林风跟。走到拐角处,沈青黛忽然伸手拦住他,手掌平摊在他胸口前,没有碰到,挡了一下。他停住。
前方拐角外面,灰白靴子站在街道中央,背对他们。那个人也知道他们在附近,但没有贸然搜巷子,他等着,在街口堵着出口。这是个耐心的人。
沈青黛收回手,退了一步,沿原路折返。走到之前那扇门边,她没有停,手搭在低矮的墙头翻了过去。落地时声音很轻,像一只鸟收起翅膀触到树枝。林风学着翻——右手虎口的布条勒了一下,疼,他咬住牙没出声,翻过去了。
两人落地的位置是一条排水的浅沟,干燥的沟底全是碎石。沈青黛往上游走,林风跟她。脚下碎石被踩得松响,在高墙之间来回反弹,像有人跟着他们的脚步在走。
“他发现了。”林风说。
“嗯。”
“多久能追上。”
“巷子结构他比我们熟。绕这一圈,他会在前面那条横街等我们。”
“那就不走他等的地方。”
沈青黛在一面矮墙前停下,抬头看了一眼高度。墙后是一个荒废的小院。她一脚踏在墙面上凸起处,借力翻上墙头,蹲住,往下伸手。林风没有犹豫,抓住她手腕。她一提,他上来了。
两人蹲在墙头俯看院子。枯井,半塌的棚子,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落叶厚厚一层铺满了院子,踩上去会响,但目光扫不到院墙背后那条通道。
沈青黛跳下去,脚掌先着地,卸了力。林风跟着跳,膝盖弯了一下才站住。两人穿过荒院,从另一面的门洞出去,又回到了一条巷子里。这条巷子窄得多,只容一人过。沈青黛走前面,林风在她身后。
巷子尽头是街道。
沈青黛在出口处停了一步,侧耳,然后走出去。街上的人流依旧,叫卖声此起彼伏。她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混入人群。
林风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插在兜里,虎口上的布条贴着掌心。他没有往后看,但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听——身后的脚步声有没有跟过来。前二十步没有。第三十步的时候,他听见了。一样的节奏,一样的不快不慢,混合在人群里,但多了一层鞋底碾过碎石子时那种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他往前靠了半步,用只有沈青黛能听到的音量说:“他跟上来了。”
她回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像是告诉他知道了。
前面街角有一个卖发绳的老太婆,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摊着一块蓝布,布上摆着几根编好的红绳和几串碎玉。林风看了一眼。沈青黛没有停,但她走过去的时候,袖口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掉在蓝布角上,一枚铜板,骨碌碌滚到老太婆脚边。老太婆抬头,沈青黛已经走远了。
林风跟上去,两人在一个卖糖糕的摊前停下。沈青黛递两文钱,接过一块糖糕,咬了一口,转手把剩下的塞进林风手里。他低头看着那半块糖糕,边缘还有她齿印,没说话,抬手塞进自己嘴里。
嚼了两口,他眼睛往她身后一瞟——灰白靴子停在街对面的茶摊旁,隔着十几步的人流,看着他俩。
然后那个人的视线,落在了沈青黛发尾上。
那里今天没有红绳,只有一根普通的旧布条,跟镇上每个女人差不多。但那个人的目光在布条上停了两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不该认出来的东西。
林风把糖糕咽下去,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那道视线。
“沈青黛。”
她听见了他的语气,和他喊自己名字时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出来镇口往右走两百步,有一条上山的路。”
“好。”
两人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镇口。身后那道目光跟着,一直没有撤。
镇口外面是土路,再走两百步果然有一条向上的小径,隐在两排茂密的矮树之间。上了小径,沈青黛步子快起来,林风跟上。脚下的土变得松软。山路在脚底越来越陡,背后的镇子越来越远。走到一处拐弯的弯道时,沈青黛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条小径上没有人。
但路面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镇口的方向延伸过来,走到一半就消失了,像是那个人踩到某一步之后,刻意收敛了气息。
“他还会跟。”沈青黛说,“今天只是探路。”
“那明天呢。”
“明天他就知道我们走的是哪条路了。”
林风站在她旁边。风从山梁那边灌下来,带了一股凉意,把汗湿的衣裳吹得贴在背上,又冷又黏。他没回答,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没吃完的糖糕,掰了一块递过去。
沈青黛低头看了一眼。那是她自己咬过一口的那块。“……你留着吃。”
“你一口我一口,扯平了。”
她顿了一下,接过来放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偏过头看向山的另一边,嘴里什么也没说。
林风把剩下的半块糖糕收进怀里。“走吧,天黑前找到落脚的地方。”
“嗯。”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山间的光线暗下来,树影在脚下被拉长又叠在一起。他走在她后面,右手虎口的布条在她替他换药之后又松了一点,他用左手把它重新按紧了。然后他抬头看着她走在前面、长出的头发被风吹动的样子,她的步伐比今早稳了一些,但右肩仍然比左肩低了一线,像她随手将什么太重的东西一直背在身上。
他没说,只是跟上去,走在她的右侧,正好挡在她右肩外侧的那条线上。
身后的镇子已经看不见了。山里的风穿过树梢,带来远处什么鸟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
而山下的镇上,那串消失在路中间的脚印旁边,多了一枚新的铜板,落在泥土里,半截嵌着。风一吹,它翻了半个圈,露出边角上一个不完整的印记,看不清楚字,半笔划像是个“墟”字的左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