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司里路上，沈砚拐去了西市的香铺。
日头偏西，西市的风裹着一股子甜腻的香末味，闻久了发闷。死者是个过路的绸商，昨儿晌午进的城，在悦来栈落脚，晚饭前还下楼吃了碗面。掌柜说他整个过程都正常，就是上楼时多买了一份"安神香"，说夜里车马劳顿睡不踏实。
安神香不稀奇。稀奇的是，全云州卖安神香的铺子拢共三家，死者在其中一家买的。
"沈小旗又来查案啊？"
柜台后探出个脑袋，丫角，圆脸，眼睛亮得过头。沈砚一愣——这姑娘他没印象，可她叫得出他的衔。
"你谁。"
"阿黍。玄天观的，来采符纸。"她把怀里一摞黄符拍在柜台上，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悦来栈出了事？尸首变泥人了？哎，我跟你说，那叫'陶魂引'，是禁术，正经玄门弟子碰都不敢碰的——"
"你话能不能少一半。"沈砚按住她脑门把她推回去。掌心的温度隔着她额前碎发传来，热的，活人的热。他忽然有点不习惯——这具身体原主怕是很久没这么近挨过活人。
阿黍撇嘴，却还是说了："陶魂引是抽活人炁，凝成陶。死人炼出来的是死陶，没用；得活抽，抽干了人才算成器。你那死者，是被人当原料了。"
沈砚心头一沉。“原料。”
他想起原主卷宗里记的那句"周身炁脉空"，当时只当是寻常死状。如今听阿黍一说，那"空"字底下，是人被抽干了。
"谁会炼这个。"
"不知道。但这东西三百年前斩龙脉那会儿就禁了。"阿黍说到这，忽然闭了嘴，左右看了看，好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她把黄符往怀里一揣，眼神飘向街角，像是怕哪堵墙后头有人听见。
回司里，周严在堂上擦刀。
"查到什么。"周严头都不抬，布在刀刃上蹭出细匀的沙沙声。
沈砚把香铺和陶魂引说了。周严擦刀的手停了。
"上面压了。"周严把刀归鞘，金属咬进皮鞘的轻响，"大理寺今早也接了帖，派了个女官下来核案。你别想着自己深挖，查到香铺为止，写份卷宗交上去。"
"可——"
"小旗。"周严抬眼，那双眼像两口枯井，枯得连一丝波纹都没有，"云州这摊水，比你以为的深。活着的，比查明白重要。"
沈砚把话咽回去。他从前在另一世也听过点头之交说"别深究"，那时只当客套。这回这双枯井似的眼告诉他，那不是客套。
夜里他回到城西槐花巷的住处，点灯，翻原主那点可怜的家当。半旧的公服，几吊铜钱，一封信——是去年原主爹娘托人捎的，说身子骨还硬朗，让他莫挂心。
信纸背面，有人用指甲蘸墨，浅浅划了三个字。
观星阁。
沈砚盯着那三个字，后背的凉意又来了。这次他知道不是害怕。
是原主留下的。原主知道些什么，或者，原主本身就是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