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栈后院的客房还封着白纸。沈砚绕到墙根,踩着那只泔水桶翻了进去——白天他是巡夜司的小旗,这会儿他是个贼。
瓦沿刮了下手背,他啐了一口,没理会。没点灯。他闭眼,再睁,灰气从指缝里漫出来,像放出了一根线。
三天前他还不会这个。三天前这具身体只是九品淬体的武夫,连符纸上的朱砂都看不真切。如今那缕灰气乖乖绕着他的指尖,往地板上残留的炁痕里钻。
凶手离开时带起的那一道,还黏在砖缝里,淡得几乎要散。
灰气顺着它爬,爬过门槛,爬上窗棂,在窗框拐角处停住——尾端缀着个极小极淡的符记,像针尖戳出来的一个点。
玄门的笔法。
沈砚盯着那点看了半晌。原主的这双眼睛看不出,可他这双能。
他翻窗出来,夜风一激,喉头那根鱼刺似的案子,又卡实了。
***
阿黍在丹房炼符,听见叩门声,门开一条缝,半张圆脸探出来:"大半夜的,沈小旗改行当飞贼啦?"
"飞贼还自带叩门礼。"沈砚把那道符记描在纸上,从门缝里递进去,"认得么。"
阿黍的笑慢慢收了。她把纸举到灯下,看了很久,指尖泛白。
"莫承三。"她吐出三个字,像吐出一口锈水。
"你师兄?"
"我师兄。"阿黍把纸放下,"三年前,他偷练陶魂引。玄天观的禁术,观里连提都不许提。被师父清虚子撞破时,他左手正按着一尊刚成型的泥胎,炁灌到一半——师父没杀他,打断他左手三根指,逐出山门。那日我在丹房外头扫地,听见他叫了一整夜。"
她顿了顿:"观里禁术的手印,我闭着眼都认得。这是他的'收魂纹',下等手法,糙,但认主。全云州,会这一手又被逐的,就他一个。"
沈砚想起香铺掌柜手边的账本:"所以他真会陶魂引。"
"会。可一个人练不成。"阿黍摇头,"陶魂引要活炁灌胎,差一分就反噬,十死无生。他敢接这活,背后一定有人递方子、递料、替他兜底——莫承三当年连正经的引炁诀都没练全,自己绝弄不出成品。"
窗外的风把符纸吹得哗啦响,和第一夜一样。沈砚忽然笑了。
白天周严还让他收手。可这条线,自己找上了门。
"订安神香的,"他说,"和递方子的,是同一个人。"
阿黍没听懂,但看他眼神,没多问,只把那张纸叠好塞回他怀里:"你自个儿掂量。我师父说过,碰禁术的人,没有一个落得好。"
***
白日里沈砚托司里熟识的脚夫打听。消息当晚就到:西市有个独手男人,左手蜷着,连着半月往城西山坳挑陶土。左手断三根指的,全云州找不出第二个。
他没报司里。报了,周严得再把案子双手奉出去。
他找了阿黍,又托人给苏蘅递了句口信。那女官复核卷宗,正卡在"凶手手法"上,前两日还来问过玄门符记的事——两人算半个默契。
苏蘅是亥时来的,靛青官袍上沾了夜露。她听完,眉峰拧起:"沈小旗,周总旗命你收手,卷宗已归大理寺。你此刻是在抗命私查。"
"命我收手的是巡夜司,查真凶的是沈砚。"他把那道收魂纹摊在她面前,"手法认了,凶手锁定了,就差伸手拿人。苏女官,你是想回京交一份'查无实据',还是想带着活人回去?"
苏蘅没立刻答。她垂眼,指节在袖中收了收——沈砚看得出来,她也想把真相带回去,只是被那身官袍绑着。
"城西废窑,"她终于开口,声线还是冷,"我熟。走。"
阿黍在后面小声嘀咕:"我是不是被跳过了。"
***
废窑在山坳里,烧塌了半边,荒了两年。里头却亮着暗红的火。
莫承三蹲在窑口,左手残着,右手正往一尊半成品泥俑里灌炁。泥胎微微发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过来。
沈砚伏在断墙后,灰气无声探出,贴住莫三的炁脉,轻轻一搅。
那炁脉像被踩了尾巴的蛇,猛地翻乱。莫三闷哼,手一抖,泥胎"咔"地裂了道缝,里面的光熄了。
"谁——"
阿黍的符箓已封死窑门。苏蘅从另一侧翻下,袍角扫过碎瓦,腰刀未出鞘,只横在莫三颈侧。
"巡夜司办案,大理寺协查。"她声线冷得像井水,"莫承三,你涉嫌以禁术杀害二人,活体抽炁、陶化尸身。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莫三看看她,又看向沈砚,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沈小旗,你本事不小。"
沈砚从断墙后站起来,拍了拍袖上灰:"比我那封威胁信,本事大多了。"
莫三的笑僵了一瞬。
苏蘅的刀往前送了半寸:"凶手是你。雇主是谁。"
"我只是接活的。"莫三垂下眼,"方子不是我的,陶土不是我的,连那俩人的名姓我都没问。有人把料备齐,把钱放足,我只管炼——炼坏了重来,炼成了拿钱走人。"
"接谁的活。"沈砚问。
莫三抬眼,目光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早就等着这一句。
"沈小旗,你该去问——"他笑出声,"三月十七,谁家订了十二匣安神香。"
山风灌进废窑,那盏暗红的火晃了晃,险些灭。
沈砚没接话。他把手揣进袖子,握住了怀里那封还带着折痕的威胁信。
案子收了。
可这根线,才刚牵到正主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