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上那行字，沈砚念了三遍。
"三月十七，安宁伯府，订安神香十二匣。"
苏蘅把卷宗收进袖子里，走了。沈砚在司里坐到天黑，把那行字在心里翻了几个面——十二匣安神香，不是自己用，是转手，还是……喂给什么？
周严说过，查到香铺为止。
可香铺掌柜死了，死在账本指认安宁伯的当天。这已经不是"查到香铺为止"能兜住的事。
他去找阿黍。
玄天观在城北，破是破，香火却旺。阿黍蹲在丹房门口啃梨，看见他，梨核一抛："哟，沈小旗，案子查完啦？"
"没完。"沈砚把账本的事压低了说，"帮我探探安宁伯府。这家人，什么来路。"
阿黍的笑收了。她把梨核吐进草丛，想了想："安宁伯姓谢，谢家是云州世家，伯爷谢潢，年前刚袭的爵。这家人不简单，祖上出过太傅，跟京里裴太傅那是……"她突然噤声，左右看。
又是这反应。沈砚记住了，云州这地方，裴太傅的名字，比鬼还让人闭嘴。
"你帮我探，我请你吃面。"
"面就算了。"阿黍站起来拍拍灰，"明儿我替你去伯府后门转转，看能不能闻出点炁味。你别自己去，谢家护院里有两个开窍期的，你那九品淬体，不够他们热身。"
沈砚没说自己已经能"看"见炁了。这事儿太怪，他还没想好怎么用。
***
第二日傍晚，阿黍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后门我摸了，"她压着嗓子，"伯府地底有东西。不是活人炁，是……死炁，凝着的，像一口井压在下面。我符纸都发烫。"
沈砚后颈那股凉意又来了。和枯井巷一模一样。
"还有，"阿黍说，"有人盯我。回去路上，巷子里一双眼睛，我回头就没了。沈砚，这案子——"
她没说完。一个衙役跑来，说周总旗寻他。
周严在堂上，刀搁在膝头，脸色比刀还白。
"上面来话了。"周严声音很低，"安宁伯府递了帖子，说巡夜司越权查世家。上头批了，命你我即刻收手，卷宗移交大理寺。"
沈砚没说话。
"你那小脑袋，"周严抬眼，"是不是觉得能跟世家掰腕子？"
"案子没破。"
"案子破不破，轮不到你定。"周严把刀插回鞘，"沈砚，我压你，是保你。云州的水——你才看见一层皮。谢家背后站的是谁，你想过没有？"
沈砚想过。裴太傅。那个连阿黍都不敢提的名字。
"我要的是真相。"他说。
"真相有时候，"周严起身，拍了拍他肩，"得拿命换。你这条命，现在还归你自个儿，别急着送。"
当夜，沈砚回槐花巷。
他先没点灯。闭上眼，再睁开，世界换了层皮——梁上符纸的朱砂在暗里泛着淡红，墙角那碗糯米的余炁像一小团白雾。他摊开手心，一缕灰气从指缝钻出来，绕着他转，听话得像养熟的小兽。
原主看不见这些。原主只是个九品淬体的寻常武夫。
可原主留下了观星阁的暗记。
沈砚忽然觉得，这具身体像一把锁，自己这趟穿越，也许是唯一能对上齿的钥匙。
推门，脚边一封信，没封口。
展开，白纸一行墨字：
"沈小旗，好查。再查，下一个陶化的，就是你。"
纸角画了个小陶人，咧着嘴。
沈砚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窗外的风把符纸吹得哗啦响，和第一夜一样。
他忽然笑了。
——你们越拦，我越信这水里沉着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