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一中，操场上的喇叭炸开第一声嘶鸣时，傅云舒正在默背生物选修一的最后一个知识点。
“……基因表达调控主要发生在转录水平……”
掌声像潮水般从主席台方向涌来。
傅云舒穿着白色衬衫蓝色校服长裙，扎着高马尾，抬起头往上前方看去。
汪校长西装笔挺，打着领带，他握着话筒，另一只手在空中用力挥动。
九月的阳光打在他半秃的头顶上，泛出一片油亮的白光。
“同学们！”汪校长的声音被电流拉扯得有些失真。
“高考，是你们人生中最公平的竞赛！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有的只是你们手中的笔，和这三年来流过的汗——”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不少高三的学生们仰着脸，眼睛里闪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光。
傅云舒前排的那个短发女生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显得十分激动。
傅云舒跟着鼓掌，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主席台右侧那排座位。
顾知言作为高三学生代表坐在第三个位置，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看你们身边！”汪校长的手臂扫过整个操场，“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同样的试卷，同样的时间，同样的——”
“真会打鸡血。”傅云舒在心里轻轻说。
大会结束时，班主任老陈胖胖的身子抱着一摞纸到教室。
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年级排名表，传一下。”
A4纸从前排传来，带着淡淡的油墨味传到傅云舒手上。
年级第五十二名。
语文121，数学139，英语138，理综251。总分649。
只比上次前进三名。
教室里响起各种声音——压抑的抽气，得意的轻笑，不爽的气闷，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同桌陈小雨凑过来瞥了一眼，小声说：“傅云舒，你又进步了。”
傅云舒“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那张纸。
她在心里开始计算，年级前五十名。
去掉名字，去掉分数，去掉一切个人标签，只剩下数据。
第一类：竞赛加分。省级一等奖加二十分，二等奖加十分。
她快速扫过名单旁边的备注栏——顾知言，物理省一。张薇，化学省一。李响，数学省一。夏今予，语文省一……十五人。
第二类：自主招生。清北的“领军计划”，人大的“圆梦计划”，武大的“珞珈计划”。十人。
第三类：艺术特长生。钢琴十级，舞蹈金奖，美术作品入选全国展。文化课分数线可以降二百分录取。八人。
第四类：家庭资源，这类没有标注，她也盘算一下。七人。
前五十名里至少有四十人拥有她所没有的“额外筹码”。
剩下的十个名额，被像她这样的人——没有加分，没有艺术特长，没有背景，只能靠裸分硬拼的人。
傅云舒不由得叹了口气，她在第五十二名。
“傅云舒？”陈小雨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傅云舒抬眼，同桌的眼里有关切和担忧。
“没事。”她把排名表往后传，从笔袋里抽出红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这是她自己的记号系统，三角形代表“需要进一步分析原因”。
“对了，”陈小雨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些，“我爸说，我那个‘农村专项计划’初审通过了。”
傅云舒握笔的手停了一下：“真的？恭喜。”
“嗯。”陈小雨脸上泛起一点红，“能降二十分呢。我爸说，有这个保底，我冲211就稳了。”
农村专项计划——国家针对贫困地区学生的优惠政策。户籍在指定贫困县、连续三年学籍、家庭收入低于一定标准——符合条件者，报考部分高校可降分录取。
傅云舒记得这个政策。上学期她研究过所有加分渠道，一条一条列在笔记本上。
她甚至还记得申请条件的第一条：“考生本人及其父母或法定监护人户籍地须在实施区域的农村，本人具有当地连续3年以上户籍。”
她初中时转过学。因为父亲工作调动，从临县的乡镇中学，转到清河一中初中部，转学时间卡在初二升初三的暑假。
她的户籍还在原来的乡镇，但学籍断了。
连续三年学籍——这一条，她怕是不符合了。
“你材料怎么准备的？”傅云舒问。
陈小雨沉浸在喜悦里：“就是我爸跑了好几趟教育局，开了户籍证明、学籍证明、家庭收入证明……哎呀特别麻烦。不过值啊，二十分呢！”
高考一分压千人。二十分，是两万人的距离。
而她，因为一次转学，永远跨不过这个门槛。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老陈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
“排名都看到了吧？”他环视教室，目光在几个学生脸上停留片刻。
“有的同学进步了，有的退步了。但我要告诉你们，这还不是定局。从现在到高考，还有两百七十天。两百七十天，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有学生举手，是王海。
“老师，自主招生的推荐名额什么时候定？”
“下个月。”老陈推了推眼镜，“按惯例，年级前二十名可以提交申请。但最终推荐谁，学校会综合考虑。”
傅云舒看着陈老师，这位带了她三年班的班主任，总喜欢穿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有点粉笔灰。
他是个好老师，真的。去年有个学生家里出事，他偷偷垫了三个月生活费。
但“好老师”和“能帮你争取资源的人”，是两回事。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涌出教室，像开闸的水。
傅云舒坐着没动，等人都走光了，她才慢慢收拾书包。
走廊里传来喧闹声。
她走到窗边，看见操场上还有人在合影。
红色的百日誓师横幅在风里哗啦作响，上面写着：“拼搏改变命运，奋斗成就未来。”
转身下楼，经过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时，她停下来。
玻璃橱窗里贴着历年清北录取学生的照片和简介。
最新的一栏是去年清河一中考上清北的以及目前有资格保送清北的，一共九人。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