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照片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笑容腼腆。简介写着:“周正,物理竞赛全国金牌,保送清华大学物理系。”
第二张是个短发的女生:“林悦,全国中学生科技创新大赛一等奖,清华大学‘领军计划’降分录取。”
第三张:“顾知言”——眼神已经有种超乎年龄的平静——“全国信息学竞赛金牌、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等奖,获得保送北京大学计算机科学实验班的资格。”
“保送。”傅云舒呢喃。
傅云舒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玻璃,在“顾知言”三个字上留下一点模糊的指纹印。
她记得这个男生。不是因为他总考第一,不是因为他家世好,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好——虽然这些都是事实。
她记得他,是因为高一那次数学竞赛选拔。
那是她第一次报名竞赛。她准备了三个月,刷完了六本习题集。选拔考试在周六上午,考场里坐了五十个人。
她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卡住了。
那是一道组合数学题,需要构造一种特殊的图形划分。她试了三种方法,都走不通。
时间还剩十五分钟,她手心开始出汗,心里有些着急。
就在这时,她听见旁边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见顾知言已经放下了笔。试卷摊在桌上,最后一题的位置写满了工整的推导。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了她一下。
很短暂的一瞥,没有任何情绪。
但傅云舒看见了他眼底的某种东西——不是傲慢,不是轻视,而是一种……了然的平静。
就好像他已经看穿了这道题的所有可能性,然后选择了最优解。
那种平静刺痛了她。
不是因为自己被比下去了,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有些人思考问题的方式,和她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
那不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更努力”就能跨越的距离。
后来数学竞赛的成绩出来,顾知言满分,她差了十分。
十分,刚好是最后那道大题的分值。
最后的结果,她没进复赛。
从那以后,她开始观察顾知言。
不是偷偷暗恋的那种观察——她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兴趣。她只是像研究一道难题一样研究他。
他每天早晨六点半到教室,风雨无阻。
但他不刷题,而是看一些看起来和课本无关的书——有时是编程手册,有时是英文原版的数学著作。
他上课很少记笔记,但老师提问时,他总能给出最简洁的答案。
他身边总围着一群人,问他题目,约他打球,或者只是单纯想和他说话。但他总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傅云舒慢慢拼凑出一个结论:顾知言的成功,不在于他更努力,而在于他更早理解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他知道哪些竞赛含金量高,知道如何准备自主招生材料,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展示什么能力。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最有效的路径上。
而她的路,是蒙着眼睛在黑暗里摸索。
“嘿,看什么呢?”
肩膀被拍了一下,傅云舒回头,看见沈知遥笑眯眯的脸。
沈知遥天然卷的长头发高高地扎了起来,她的长相很洋气,眼睛水灵灵像葡萄。
她是艺术班主修钢琴的,但总喜欢往理科班跑。
“没什么。”傅云舒往旁边挪了半步。
沈知遥没在意,也凑到公告栏前,睁大了眼睛。
“哦,看清北的学长学姐啊。我爸妈说,我要是文化课能过五百八就走艺术特招上大学。”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其实不想学艺术管理,我想学作曲。”
“那为什么不学作曲?”
沈知遥耸耸肩:“因为我爸说,艺术管理好就业。他还说搞作曲风险太大,一不小心就没饭吃。”
傅云舒没说话,对这行她不是很懂。
沈知遥突然凑近,淡淡的花香味扑面而来。
“对了,我听说你在准备信息学竞赛?”
“嗯。”傅云舒点了点头。
“哇,厉害。”沈知遥眨眨眼,“那个超难的。不过……你为什么要搞竞赛啊?现在开始是不是有点晚?”
为什么?
因为这是她唯一可能抓住的“额外筹码”,自主招生需要竞赛成绩,裸分考清北风险太高。
但这些她没说,她只是淡淡地回答:“我想试试看。”
沈知遥还想说什么,走廊那头有人喊她名字。
她挥挥手跑开了,马尾辫在阳光里甩出一道弧线。
傅云舒重新看向公告栏。玻璃反射出她的脸——低马尾,校服,血色淡淡的嘴唇,和一双过于冷静的眼睛。
操场上的喇叭又响起来,是眼保健操的音乐。
学生们从各个角落涌回教室,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
她想到自己因为转学而断裂的连续三年学籍,父母最大的期望是“考个师范,回来当老师”。
以前,她只有裸分一条路,而这条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
眼保健操的音乐开始了。
广播里传来女声温和的指令:“请轻闭双眼,放松肩部……”
傅云舒没有闭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个念头像刀锋一样划开所有迷雾,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如果规则本身就不站在我这一边。那么,我要做的不是抱怨规则不公平,而是成为理解规则的人。
理解它,拆解它,然后——
音乐停了,上课铃炸响。
傅云舒转身走向教室,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也更稳了一些。
经过楼梯拐角时,她抬头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在电子屏上跳动:270。
两百七十天。
时间很紧张。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被动等待命运宣判的考生。
她是观察者,是分析者,是即将潜入规则深处,寻找一切可能性的——游戏玩家。
走进教室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像某种觉醒的节奏。
班主任陈老师一手捏着粉笔一手拿着试卷正准备讲课。
傅云舒坐下,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她用红笔写下两行字:
规则一:高考的公平,只在同一赛道内成立。
规则二:赛道本身,需要资格才能进入。
她顿了顿,在下面补上第三行,字迹深得几乎划破纸面:
我的目标:找到我的赛道。或者,创造新的赛道。
窗外,九月的阳光正好。
操场上那条红色横幅还在风里飘扬,但傅云舒已经不再看它了。
她低下头,开始计算今天要刷完的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