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饭的蒸汽混着炒白菜的味道,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
傅云舒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时,母亲王秀兰刚好挂断电话。
母亲一边盛饭一边说话,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兴奋。
“张阿姨的儿子录取结果出来了——华中师范大学,公费师范生。”
父亲傅建国“嗯”了一声,继续看晚间新闻,电视里正在播国际局势,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
“毕业就有编制,直接分回县一中教书,多稳当。”
母亲把饭碗放在傅云舒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张阿姨说,现在师范专业吃香。”
傅云舒没说话,夹了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母亲王秀兰坐下来,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女孩子家当老师多好,一年两个长假,工作稳定,也好找对象……”
“妈。”傅云舒打断她,“我不考师范。”
空气安静了两秒。
电视里的主持人还在说话,但那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傅云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非常有力。
母亲王秀兰看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那你考什么?像你爸说的,学计算机?多累啊,天天加班,也不见得稳定。女孩子……”
“妈。”傅云舒轻轻放下筷子,“我们能不说‘女孩子’该怎么怎么样吗?”
“我说错了吗?”母亲王秀兰的声音高了些。
“女孩子就是要稳当点!你看看新闻里那些,在大城市拼死拼活,最后还不是要回来?图什么?”
傅云舒深吸一口气,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从她开始在志愿表上填“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开始,从她拒绝母亲推荐的“学前教育专业”开始。
“等我一下。”傅云舒起身,走进卧室。
书桌上堆着厚厚的习题集,打开抽屉,拿出最下面压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她把它抽出来,回到客厅,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母亲王秀兰盯着文件夹。
傅云舒打开,抽出三张打印纸。
第一张是表格。标题是“师范类与非师范类专业对比分析(2019-2023)”。
“这是近五年数据。”
傅云舒把纸推到母亲面前。
“左边是省内几所师范院校的王牌专业录取分数线,右边是同等层次高校计算机、金融、电子信息类专业的分数线。”
母亲接过纸,戴上了老花镜。父亲也凑过来,认真看起来。
表格做得很清晰。
第一行:华中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平均录取分623。对比组:武汉理工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平均录取分631。
第二行:河北师范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平均录取分589。对比组:燕山大学,软件工程,平均录取分597。
第三行,第四行……
一共列了八组对比。
“你看,”傅云舒指着表格,“我想考的学校专业,分数不比师范低。这说明什么?说明竞争一样激烈,不存在‘考师范更容易’。”
母亲盯着纸,没说话。
傅云舒抽出第二张纸。这是一张柱状图,标题是“毕业生首年平均薪资对比(2023届)”。
蓝色柱子代表师范类专业,红色柱子代表非师范类。
最高的一根红柱子:计算机类,平均年薪14.8万。旁边一根蓝柱子:师范类,平均年薪6.2万。
差了两倍还多。
“这……”母亲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这准吗?”
“数据来自省教育厅发布的就业质量报告,是官方数据。”
母亲沉默了,她看着那些柱子,看了很久。
傅云舒能看见她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更深了。
“钱不是最重要的……”母亲终于开口,但声音小了很多。
“对,不是最重要的。”傅云舒抽出第三张纸,“所以这是第三张:职业发展天花板。”
这张是文字分析,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教师职业晋升路径。从二级教师到正高级教师,平均需要18年。薪资增长曲线平缓,最高年薪不超过25万。
第二部分:技术类职业晋升路径。从初级工程师到技术专家/架构师,优秀者可在10年内完成。薪资增长呈指数型,35岁左右可达年薪40-60万。
第三部分:风险分析。教师职业稳定性高,但收入天花板低。技术类职业波动性大,但上限高。
傅云舒在最后一行加粗写道:“普通无家庭背景支持的个体,选择上限更高的赛道,是降低长期风险的最优策略。”
饭桌上一片寂静。电视里开始播广告,欢快的音乐突兀地响起。
父亲伸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母亲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她看起来突然很累。
“你这些都是从哪弄的?”母亲问。
“网上公开数据,还有学校发的报考指南,我做了交叉验证。”傅云舒回。
“你准备了多久?”
“两个月。”
母亲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不甘,还有一种傅云舒很少见的东西——可能是挫败感。
“你就这么……”母亲顿了顿,“不想当老师?”
“不是不想当老师,是我想有更多的选择权。”
“妈,如果我读了师范,毕业进了学校,我这辈子就只能当老师了。但如果我学计算机,我毕业后可以选择当程序员,也可以去考教师资格证当老师——我还有退路。”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父亲突然开口了,声音有点轻。
“孩子说得有道理。有选择总比没选择好。”
母亲猛地转头横眉瞪他:“你就知道顺着女儿说!你知道现在外面竞争多激烈吗?一个女孩子,去跟那些男的拼技术?拼得过吗?”
“妈。”傅云舒平静地说,“我们班数学前三名,两个是女生。物理竞赛省队,有四个女生。性别不是限制。”
母亲的声音又高起来:“那以后呢?以后要结婚,要生孩子!哪个公司愿意要一个随时可能怀孕休产假的女员工?啊?你想过吗?”
“我想过。”傅云舒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张纸。
这是一份打印的企业招聘公告。某互联网大厂2024届校园招聘,醒目的标题写着:“女性技术人才培养计划”。
下面列着条款:同等条件优先录取女性、设立女性技术导师、提供弹性工作制支持育儿……
“这是趋势。”傅云舒耐心解释说,“而且,就算有歧视——妈,如果我因怕歧视就放弃我想走的路,那才是真的输了。”
母亲盯着那张招聘公告,手指在微微发抖:“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