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挑了挑眉。
他走进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看我错题本干嘛？”
“学习。”
傅云舒说得很直接，眼神也很认真：“你这些难题的解法，对我有用。”
周明远看了她几秒，突然笑了，是一种觉得有意思的笑。
“你倒是坦诚。”他把错题本往她那边推了推，“看吧。不过对你来说可能太难了。”
傅云舒拿起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作为交换，我给你一份我的笔记。”
周明远愣了一下：“什么笔记？”
“基础题型全覆盖。”傅云舒头也不抬，笔尖快速移动。
“我从高一到现在，整理的所有基础题题型。选择题前八题的十六种陷阱，填空题前四题的九类考点，大题前三问的二十三个标准解法。”
她写得很快，字迹工整，分门别类。
函数、数列、三角、立体几何、概率统计……
每个板块下列出核心考点和易错点。
周明远看着她写，没说话，觉得不会有什么收获。
三分钟后，傅云舒写完最后一笔，把本子推回去。
“这页给你，你基础题丢分了。”她指指他试卷上那两道错题，“选择题第三题，你错在忽略了正负号讨论。这是基础题型里的A类陷阱，我笔记里第三条有写。”
周明远低头看去。
那页纸上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每个考点后面跟着例题编号和易错提示，像一本精简的说明书。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需要这个？”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需要。”傅云舒说得很肯定，“高考145分和150分的差距，不在最后一道题，在基础题。你有解难题的能力，但你有拿满基础分的习惯吗？”
周明远没回答，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心跳确实加速了。
他拿起那页纸，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打篮球的声音，男生们的呼喊混着篮球砸地的砰砰声。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为什么帮我？”周明远突然问。
“不是帮。”傅云舒说，“是交换。你的难题集对我有用，我的基础笔记对你有用。这是等价交换。”
周明远又笑了，这次笑容淡了些。
“行。”他把错题本整个递给她，“借你一周。不急着还了，我差不多都记住了。”
傅云舒接过本子，很厚，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谢谢你。”
她转身要走，周明远在身后叫住她：“傅云舒。”
她回头，看着周明远，不明白他为何叫住自己。
周明远靠在桌边，手里还拿着她那页笔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线。
“你搞这些有什么用？”他声音很平静，“就算你基础题全对，就算你把我这些难题都学会了——高考最后一道题，你不会还是不会。”
他顿了顿，平静地道：“那道题，是给有天赋的人准备的。”
傅云舒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也许吧。但高考不是只考最后一道题。”她轻轻开口，“它考的是全部。”
她抱着错题本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声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来，模糊而不真实。
回到座位，她翻开周明远的错题本。
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有纸张长期使用后的微涩触感。
第一题，函数与导数综合。
她读了一遍题目，尝试用常规方法解，卡住了。
再读一遍周明远的解法，用泰勒展开近似，再求导，简洁得像手术刀。
她不会泰勒展开，至少现在不会。
傅云舒合上本子，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她昨晚列的计划表：
信息学竞赛初赛：15天
自主招生材料准备：30天
高考一轮复习结束：45天
她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学习高等数学基础：60天
字迹很用力，纸背凸出痕迹。
她知道周明远说得对。有些东西需要天赋，有些鸿沟不是努力就能跨越。
但她更知道另一件事——在跨越鸿沟之前，她得先保证自己不掉进脚下的坑。
基础题是坑，粗心是坑，认知盲区是坑。
周明远有跨过鸿沟的翅膀，但他看不见脚下的坑。
她有避开坑的地图，但需要造桥跨过鸿沟。
也许，到最后，她依然解不出最后那道题。
但至少，她不会在第三题就摔倒。至少，她能把该拿的分都拿满。
傅云舒打开自己的错题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抄下那道函数与数列综合题——王袁老师课上出的那道，周明远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解的那道。
她在题目旁边画了两个框。
第一个框写：“高中解法（待完成）”。
第二个框写：“高等解法（学习目标）”。
写完后，她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框，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起。
学生们陆续回到教室。
周明远也从后门进来，经过她桌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傅云舒抬起头。
周明远看着她摊在桌上的两个本子——他的难题集，和她的基础笔记，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标本。
他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走回自己座位。
傅云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道题。笔尖悬在“高中解法”那个框上方，停留片刻，落下第一个字。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一步一步，从最基本的定义开始。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教室里的灯亮起来，白得刺眼。
傅云舒写完最后一个步骤，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
她看向窗外。玻璃映出她的脸，和身后一教室伏案学习的身影。
那些身影里，有周明远，有陈小雨，有沈知遥，有无数个正在拼命的人。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奔向那个名为“高考”的终点。
而她刚刚发现——也许，通往终点的路，不止一条。
她可以一边避开脚下的坑，一边学习造桥。
天赋和努力，从来不是单选题。
傅云舒收回目光，翻开下一页。
下一道题，下一座待挖的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