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石板是凉的。
苏清月踩上去的时候脚趾头往后缩了一下,但没缩回来,因为赵无极已经看见她了。
赵无极站在演武场最前面那个高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看见她过来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然后那眉毛就挂在那儿没放下来,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苏清月。"
他喊她名字的方式跟上辈子她在电梯里碰见领导时对方喊她名字的方式一模一样:音量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吧"的压迫感。
苏清月站定了。没往前也没往后。
"赵师兄。"
"身体好了?"赵无极把竹简卷起来,在手心里敲了敲,"我还以为你得躺到月底。"
"好了。"
"好了就归队。今日晨课考核,你落了三天的进度,自己看着补。"
苏清月看了一眼演武场上站着的那些弟子。三十来号人,排成三排,个个眼眶发青,袖口上沾着昨晚炼丹房的灰,有一个站得最靠前的弟子膝盖在打颤,抖得袍子下摆一颤一颤。
那个弟子她认识。叫刘三石,住在她们洞府隔壁,每天晚上都在院子里劈柴炼体,劈到后半夜,她隔着墙都能听见他的斧头砍在木桩上的声音。
昨天晚上应该是没停过。
赵无极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刘三石,嘴角动了动:"看什么?归队。"
苏清月没归队。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膝盖打颤的刘三石,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赵无极:
"他昨晚干了什么?"
赵无极愣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问问。"
"刘三石昨晚在炼丹房轮值,炼了一夜筑基丹,今早交了十二颗成品。"赵无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赞赏,"这才是该有的态度。"
苏清月哦了一声。
她转身,往刘三石那边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像上辈子午休时间去茶水间接水,走着走着她旁边的弟子就开始交换眼神,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刘三石看见她走过来,膝盖抖得更厉害了,脸涨得通红:"苏师姐,我……我没偷懒。"
"我知道你没偷懒。"
苏清月在他旁边站定。
她看着他那双发青的眼睛底下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嘴唇干裂起了皮,手指头还在微微抽着——炼丹炉的灵火烤了一夜,皮都皱起来了。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有一天凌晨三点,她改完方案从工位上站起来,厕所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
一模一样。
"你困不困?"她问。
刘三石愣住。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赵无极的声音从高台上砸下来:"苏清月!你在干什么?"
苏清月没理他。
她看着刘三石,又问了一遍:"困不困?"
刘三石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他旁边站着的几个弟子都微微侧了脸,目光偷偷往这边瞟。
"困……"刘三石最后挤出一个字,声音低得像耳语。
苏清月点了点头。
"困就睡。"
刘三石瞪大了眼。
赵无极从高台上走下来了,竹简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苏清月!你是在教唆同门违反门规?晨课期间——"
"赵师兄。"
苏清月转过身来,看着赵无极。
"您刚才说他炼了一夜丹,交了十二颗成品。"
"是。"
"他交的丹您收了?"
"收了。"
"那他这个月的任务算完成了?"
赵无极皱起眉:"算完成了一部分。但他必须继续——"
"算完成了就行。"
苏清月回头看了刘三石一眼,声音不高,但演武场安静的时候连风声都能听见,所以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已经把活儿干完了。现在你困得站都站不稳,在这儿站着打一套拳,打完了回去得躺半天。还不如现在就回去睡,睡醒了再想下一件事。"
刘三石张着嘴没出声。他旁边的弟子们也在看着她,有些人眼睛里那种"你看吧她要挨骂了"的神色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那些目光停在她身上没挪开。
赵无极站在她面前,竹简举起来了,指着她的鼻尖: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记你一笔,扣你五十分?"
苏清月看着他。
"扣吧。"
赵无极的嘴唇紧了紧。
"天道酬勤——"
"天道酬勤。"苏清月接了一句,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背得比您熟。"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说别的了。她回头往刘三石那儿看了一眼,刘三石还站着没动,但腿已经不抖了。
她转过身,往演武场边上走。
赵无极在她身后喊:"苏清月!你干什么去?"
"我站远点,不影响你们晨课。"
"你今天的考核——"
"我站这儿也能考核。"
她走到演武场最边上一棵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石板是凉的,树干也是凉的,她把后脑勺往树皮上一搁,闭上了眼。
演武场上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她听见赵无极咬着后槽牙说了一句"继续",然后是拳脚破风的声音,三十几个人开始打套拳。
但她这边更安静一些。
视野里那行字又冒出来了,和上一次不一样。
【已成功劝阻1名弟子停止无效修炼。获得摸鱼值×15。】
【当前摸鱼值:25。】
【特别提示:检测到宿主处于"休息"状态,自动触发修炼加成。当前环境:演武场(灵气浓度中下,内卷指数高)。有效规避内卷判定通过,修为增长中……】
苏清月睁开一只眼。
演武场上三十几个人正在齐刷刷地打拳。赵无极站在最前面,背对着她,竹简举着指挥节奏,喊一声"哈——"所有人跟着劈掌。
她靠着树干,听那个"哈"声整齐地响起来,像上辈子每周一早上八点半的早会口号。
她闭上眼。
腿上的知觉慢慢回来一点,石板的凉气透过袍子渗进皮肤里,槐树的枝干在头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一片掉在她肩膀上,一片掉在手背上,她没动。
那边赵无极喊了第二遍"哈——"。
她在这边数着树叶的沙沙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慢慢动了一下。
不是昨天那种打拳打到手破了皮的酸胀,是一股细细的热气从丹田的位置往上走,像冬天灌了热水袋之后那股暖意顺着后背一寸一寸地爬。
她睁开眼看了下面板。
【修为增长完成:+1.2%。当前修为:炼气一层(4.4%)】
【持续时间:约半刻钟。】
半刻钟。
她在演武场坐了一刻钟都不到。旁边三十几个人打了三遍拳,出大汗,喘粗气。她靠着树,睡了半刻钟。
修为涨的比昨天打两套拳还多。
她慢慢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怕笑出来。
然后她听见赵无极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一种明显的、憋着火的语调:
"……晨课结束。苏清月。"
她睁开眼。
赵无极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竹简背在身后,下巴微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今日晨课全程未参与,按门规扣三十分。"
苏清月点头。
"你上个月任务完成度为外门倒数第三,本月初始积分为零,扣完三十分后你将进入负分。负分者——"
"逐出宗门。"苏清月替他接完了。
赵无极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在等她脸上出现什么他期待的表情。恐惧、哀求、悔恨,什么都行。
苏清月脸上什么都没有。她刚睡醒,眼皮还肿着,嘴角有个被树皮硌出来的印子。
赵无极把竹简从背后抽出来,摊开,用笔在上面写了几笔,然后合上。
"但你今日到场了。念你初犯,给你一个机会。"
他把竹简收好,看着她。
"任务堂今日发布了一个乙级任务。灵田区的灌溉渠堵塞三日了,一直没人接,因为那活儿又脏又累还只给十五积分。你接了它,做完,扣分既往不咎。"
苏清月眯起眼。
灵田区。灌溉渠。堵塞。
三天没人接。
她看着赵无极脸上那种微微翘起来的嘴角,忽然很想笑。
十五个积分,扣三十分,做完抵消,等于白干三天。
跟拖欠工资让你义务加班一个逻辑。
"接不接?"赵无极问。
演武场上还没散的弟子们都在往这边看。刘三石站在人群后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敢。林小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最外围,两只手攥着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
苏清月扶着树干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后面的灰。
"接。"她说,"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日落前交工。"
"行。"
她说完就从赵无极旁边走过去,经过刘三石的时候顿了一步,没看他,只是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回去睡觉。醒了再想别的。"
然后她走了。
演武场的石板面上还有早晨的露水,她踩过去的时候鞋底湿了一片,走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林小蝶追上来,跟在她旁边小跑着,一边跑一边回头往后看,像怕赵无极追过来似的:
"师姐你疯了!灌溉渠那活儿三天没人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那渠堵的不是杂草,是上游荒废丹房里倒出来的废渣!硬得像石头,得用灵力一点一点凿,凿三天手都要废了!"
苏清月嗯了一声。
"你还嗯!"
"小蝶。"
"什么?"
"你早上吃饭了吗?"
林小蝶猛地刹住了脚:"……什么?"
"我问你吃没吃饭。"
"没、没吃啊,一早上被钟声吓醒就跑过来了——"
"那先吃饭。"
苏清月拐了个弯,往伙房方向走。
伙房门口蹲着一只黄猫,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正埋头舔碗里的粥底。苏清月从它旁边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猫。
猫抬头看她一眼,黄眼睛眯了眯,又低头舔粥去了。
苏清月蹲下来,从怀里摸出早上出门前顺手揣的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块放在猫旁边。
猫没吃饼。继续舔粥。
她也不急,蹲在那儿等着。林小蝶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师姐,日落前交工啊——"
"不急。"
"怎么不急——"
"急也没用。"苏清月看着那只猫终于把粥底舔干净了,犹犹豫豫地探头过来闻那块饼,闻了一下,没吃,又缩回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
"那只猫——"
"不饿。饿了会吃。"
她说完抬脚往伙房里走。伙房里的大娘正在刷锅,看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地说:"过了饭点了。"
"剩的也行。"
大娘从锅台底下摸出两个馒头,面皮有点干了,放在案板上:"拿去,别在伙房里吃,一会儿管事的看见又要啰嗦。"
苏清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皮硬得像石头,里面的芯子还是温的。她咬了两口,把另一个递给林小蝶。
林小蝶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什么?"
林小蝶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点亮。
"我说,"她又嚼了一口,"跟着师姐好像也没那么惨。"
苏清月没接话。她啃着馒头往外走,伙房外面那只黄猫已经走了,地上那块饼还在,孤零零地躺在石板缝里。
她看了那块饼一眼。
视野里那行字又跳出来了。
【警告:宿主已接下乙级任务"清理灵田灌溉渠"。任务难度:中下,耗时预估:3-5日。】
【检测到任务效率极低。系统建议:寻找替代方案。提示:堵塞物为丹房废渣,溶解于特定灵液。】
她盯着那行"溶解于特定灵液"看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特定灵液。
上辈子她做方案的时候,每次看到"特定"两个字都头大。特定渠道、特定人群、特定资源——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要你自己去找。
但她现在想的不是这个。
她想的是另一个问题。
赵无极说这个任务三天没人接。三天。三天时间,三十几个人,没一个人找到"特定灵液"?
还是说,有人找到了,但没说?
她把这个疑问先搁在脑子里,拍掉手上的馒头渣,往灵田区的方向走。
林小蝶跟在她身后,手里还剩半个馒头,边追边啃。
风从灵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水汽和淤泥的腥味。
苏清月深吸了一口。
难闻。
但比演武场上那个"哈——"声好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