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田区在青云宗外门的最西边。
苏清月走了差不多两刻钟才到。路上经过三道石阶,两条木桥,还有一片长满蒿草的荒地,蒿草快有她腰那么高,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大的书。
林小蝶跟在她后头,馒头已经吃完了,手指头上还沾着面渣,一边走一边舔。
"师姐,"她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没有。"
"没有?"
"嗯。"
林小蝶的步子踉跄了一下:"那你接什么任务?"
"接了再说。"
"接了再说——那你完不成怎么办?"
"完不成再说。"
林小蝶不说话了。她走在后面,苏清月不用回头都知道她什么表情——嘴抿着,眉头皱起来,两只手又开始绞衣角。上辈子她在公司带过两个实习生,其中一个就是这种性格,遇事先慌,慌了就揪衣角,衣角揪烂了事还没办。
她没停步。前面灵田区已经能看见了,一大片梯田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绿汪汪的稻禾在风里晃。但田里的水明显不对劲,水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粥冷了之后凝固的那层皮,腻腻地铺在每一块田面上。
"怎么成这样了?"林小蝶凑上来,皱着鼻子闻了一下,"好臭。"
是挺臭的。那不是水稻田该有的土腥味,是一种烧糊了又沤烂了的甜臭,像把一堆焦糖倒进污水沟里闷了三天。
苏清月蹲在田埂上,伸手在水面上方扇了扇风,臭味更浓了。
"上游丹房倒的废渣,"她说,"顺着水流下来,堵在下游的渠口。水过不去,废渣就沉在田里沤着,越沤越臭。"
"那怎么清?"
苏清月没急着答。她沿着田埂往上走,灵田区的路不太好走,田埂窄,两边都是稀泥,她的布鞋踩上去不一会儿就湿透了,泥从鞋面的缝隙里渗进来,脚趾头凉飕飕的。
她走到最上边那道渠口停下来。
渠口确实堵了。一块灰黑色的硬块卡在水道里,比人的脑袋还大一圈,表面疙疙瘩瘩的,像烧糊了的冰糖。水从它旁边渗过去,细得像尿线,根本带不动泥沙。
她蹲下来,从旁边捡了根树枝戳了戳那硬块。
戳不动。硬得跟水泥似的。
"这东西——"她盯着那灰黑色的表面看了一会儿,"是炼丹炉底下的结块?"
"应该是。"林小蝶也蹲下来了,两只手撑着膝盖喘气,"我听说上个月有弟子在荒废丹房里炼废了一炉筑基丹,炉子炸了,废渣全冲进了旁边的溪流里,顺着就流到灵田区来了。"
"那丹房现在还有人用吗?"
"没人用了。炸了之后就封了。"
苏清月把树枝放下,重新看那个硬块。
系统说"特定灵液"能溶解。但"特定"两个字太宽了,她能想到的灵液有好几种:炼丹用的淬火液、培灵液、涤尘液,还有弟子日常泡澡用的温养液——虽然温养液能不能叫"灵液"都不好说。
她需要确认是哪一种。
"小蝶。"
"嗯?"
"你对炼丹熟不熟?"
林小蝶愣了一下,脸上慢慢红起来:"我……我刚入门的时候在丹房里打过三个月的下手。"
"那你告诉我,丹房废渣一般怎么处理?"
林小蝶想了想:"有专人收的。用灵液泡软了再铲走,不然硬的时候凿不动。"
苏清月眼睛亮了亮:"什么灵液?"
"好像是……"林小蝶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淬火液吧?炼丹用的那种,炉子熄了之后往炉膛里泼的那种。废渣泡软了就好铲了。"
淬火液。苏清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淬火液在哪领?"
"任务堂啊。你去做任务的时候可以顺便领丹房物资,淬火液算标配。"
苏清月往任务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回渠口那个硬块。
淬火液。
听起来合理。丹房废渣,用丹房淬火液去泡,同类相溶,这个逻辑说得通。
但有一个问题。
"既然是淬火液就能解决,"她转头看着林小蝶,"那前面三天为什么没人接这个任务?"
林小蝶也愣住。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慢慢说:"……对啊。"
苏清月看着那个硬块,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想:可能是因为淬火液不够。那东西是有配额的,普通弟子每个月领不了多少,这个硬块这么大,得用多少淬火液才泡得软?也许前面三天接任务的人一看这个量,就放弃了。
也有可能——淬火液需要进丹房才能领,而那个荒废丹房封了,领不到了。
她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大致成立。缺淬火液、或者有淬火液但不够用,所以任务没人敢接。
那她怎么弄到足够多的淬火液?
她现在积分是负的,去任务堂领物资需要积分。死路。
那就不去任务堂。
苏清月蹲在渠口边,开始想上辈子那些事。上辈子她遇到项目卡壳的时候也有这种时刻——资源不够、时间不够、人手不够,但deadline就横在那儿,你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凑。
那时候她通常有两种办法:一是找别的组借,二是自己想办法凑。
现在她没有别的组可以借。
那就自己凑。
她看了看那个硬块,又看了看上游的方向。
"荒废丹房在哪儿?"
"就上面,"林小蝶往山腰指了指,"翻过那片林子就到了。"
"走。"
"啊?现在?"
"现在。"
苏清月已经跨过了那道水渠,往林子方向去了。林小蝶在后面哎了一声,只好跟上来,一边跟一边抱怨:"师姐你连鞋都不换——那边全是石子路——"
苏清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布鞋已经湿透了,泥水从鞋面渗进去又渗出来,脚趾头在鞋里泡得发白发胀。
她想了想。
"回去再说。"
然后继续往上走。
林子不大,走了七八分钟就看见了那座丹房。挺小的一座石头屋子,屋顶塌了一边,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门前的地上散着碎瓦片和焦黑的木屑。
苏清月在门口停了一下。
门板上贴着一张封条,纸已经褪色了,上面的朱砂印模糊成一片红晕。封条没被人撕过,完整地横在门缝上。
她伸手摸了摸封条。
干的。
纸面翘边了,风化的痕迹很明显。贴了很久了,久到没人来动过。
"师姐,封着的——"
"我知道。"
她绕着丹房走了一圈。石头墙面上有道裂纹,从墙角一直裂到窗台,裂口里长出一小丛蕨草,绿油油的,精神得很。她蹲下来看了看那道裂纹,又伸手拍了拍墙面。
"这房子快塌了。"
"所以疯了呀。"
"封了的意思是没人进去。"
"对啊。"
苏清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着那扇挂着封条的门板,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
淬火液。丹房。封条。
如果淬火液是丹房必备物资,那这座丹房炸了之后,里面的淬火液会不会还在?被封条封着,没人拿,没人碰,就这么扔了快一个月。
一个月的淬火液,密封在容器里——可能早就挥发了。也可能没有。
她不确定。
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去任务堂要淬火液,她没积分,这条路走不通。找其他弟子借淬火液,她认识的人不超过五个,其中还有一个是刚才认识的、自己还欠着一屁股积分债的刘三石。
所以只剩这条路了。
她看着那扇歪着的门板。
"小蝶。"
"嗯?"
"你在这儿等我。"
"什么?!师姐你要——"
苏清月已经从侧面绕过去了。丹房后墙上的窗台只到她胸口高,窗框已经朽了,木条一掰就断。
她伸手掰了两根木条,把窗框上那个勉强能过人的洞又扩了扩。
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她一只脚踩上窗台,另一只脚跟进。袍角蹭在窗框上,哧拉一声,撕了一道口子。
她没管。
然后她跳了进去。
丹房里面比外面暗得多,窗户被封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屋顶塌陷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满地的碎瓦片上。
地上厚厚一层灰。她踩上去,灰扑起来,呛得她偏头咳嗽了两声。
等她看清了丹房里面的样子,她发现角落里摆着三个陶缸。
缸口用油布扎着,绳子还系得挺紧。
她走过去。脚步落在碎瓦上咔嚓咔嚓响,每一步都像踩碎了什么东西。
她在第一个陶缸前蹲下来,伸手解绳。
油布掀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酸涩的气味冲出来,直顶天灵盖。
她往后仰了仰头。不是淬火液的气味。
第二个缸。解绳,掀油布。也是酸的。
第三个缸。
她的手停在绳结上。丹房外面传来林小蝶压着嗓子的喊声:"师姐——好了没有——有人来了!"
苏清月没动。
她低头看着第三个陶缸的绳结。那个绳结的系法和前两个不一样——前两个是死结,这个系了两圈打了个活扣,像有人走的时候匆匆忙忙随手缠的。
而且油布边上有一小块干掉的糊状物,黏在布面上,颜色——
她盯着那颜色看了三秒。
灰白色。
跟渠口卡着的那个硬块一样。
她没来得及想更多。外面传来脚步声,踩在石子上,咔哒咔哒,走得不快,但越来越近。
林小蝶的声音又响了一声:"师姐——"
苏清月把手从绳结上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丹房最里面那根柱子后面。
灰尘在她身后缓缓落下。
脚步声在丹房门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