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苏清月屏住了呼吸。
柱子上落满了灰,她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去就沾了一层白的。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袍角上的灰尘往下掉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蚂蚁在爬。
外面的人没进来。
她听见那人跺了两下鞋,把鞋底的泥磕在门槛上,然后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翘到一半又咽回去了,像说话说到一半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谁把窗台弄开啦?"
声音粗,带点沙哑,像上辈子楼下那个每天五点半扫街的大爷。
苏清月没动。
那人从门口绕到后墙去了。碎瓦片被踩了一脚,咔嚓一声,紧接着是手在木框上摸来摸去的声音。
"啧。又是哪个毛猴——"
苏清月从柱子后面往外挪了一寸。
从窗台漏进来的光线里,她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头蹲在窗台外面,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镰刀,手里捏着半根草杆在剔牙。
老头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窗台上那个洞,又伸手摸了摸她掰断的窗框边缘,摸完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
然后他忽然说:"出来吧。"
苏清月僵了一下。
"里头那个,你出来。窗户都被你掰成那样了,还躲啥躲。"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怒气,像在说"今天的米又涨价了"一样随意。
苏清月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灰从她肩膀上簌簌落下来,她拍了两下,抬脚从碎瓦片堆上跨过去,走到窗台前,看着外面那个老头。
老头也看着她。
看了大概两秒,他手里的草杆换了个方向,指她鼻子:
"你哪个堂的?"
"外门的。苏清月。"
"外门。外门弟子跑来炸废的丹房做啥?"
"找淬火液。"
老头哼了一声。他把草杆从嘴里拔出来,在膝盖上掰断,丢在地上。
"找到了?"
"找到了三个缸。"
"缸里是空的。"
"前两个是空的,第三个还封着。"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第三个?"
"第三个。角落里那个,油布扎着,绳结系了两圈活扣。"
老头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蹲下去,看了看窗台里面那个方向,又看了看苏清月。
"你确定第三个封着?"
"我亲眼看的。"
"你掀开了?"
"没有。听到你来了就躲起来了。"
老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镰刀的刀柄,摸着摸着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咳嗽咳到一半被压回去了。
"嘿。"
他笑完这一声就没再说别的。苏清月在窗台里面站着,等着。她脚底下全是碎瓦片,站久了脚底板硌得慌,她悄悄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
老头看见了。
"你出来。"他说,"别站那里面了,灰大。"
苏清月从窗台翻了回去,脚落地的时候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整个人往前踉了一步。她稳住身子,面前的老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往林子外面走了。
"跟上。"
苏清月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丹房后墙的窗台,那个被她掰开的洞在阳光下黑漆漆的,像一只睁着的眼。
林小蝶从林子另一边窜出来,脸上全是汗,跑到苏清月旁边压低嗓子:"师姐你没事吧?那个老头子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跟着他走?"
苏清月想了想。
"他知道第三个缸的事。"
"什么第三个缸?"
"你先别问。"
老头在前面走得不快不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了一根草杆叼在嘴里。他带着她们绕过灵田区最下边那片洼地,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走到一间小石屋门前。
石屋门口晒着一排干草药,晒簟上铺得满满当当,气味浓得呛鼻子。
老头推门进去,从屋里搬了两张矮凳出来放在门口,自己先坐了一张,然后朝苏清月努努嘴。
"坐。"
苏清月坐了。林小蝶站在她身后没动。
老头看了林小蝶一眼:"你站着也行。"
"那个缸,"苏清月开口了,"第三个缸里装的是什么?"
老头没急着答。他把草杆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像上辈子开大会时有人转笔转得桌面梆梆响。
"你先告诉我,"他说,"你找淬火液干什么?"
"灵田区灌溉渠堵了,任务是清理。废渣太硬凿不动,需要淬火液泡软。"
老头哦了一声。
"赵无极让你接的?"
"嗯。"
"他让你接你就接?"
苏清月沉默了一下。
"我没积分了。不接这个,下个月可能就出去了。"
老头又哦了一声,比刚才那声长了半个调。
"第三个缸里装的就是淬火液。"他说。
苏清月脑子里那个刚刚搭好的逻辑链条终于接上了最后一环:炸废的丹房里有残留的淬火液,整整一缸,足够泡软渠口那个硬块。前三天没人接这个任务是因为没人想到去废墟里翻,或者想到了但封条上那个"禁止入内"让所有人都绕道了。
逻辑通顺。答案清晰。她差一点就点头说"好的谢谢"了。
但她忽然想起一个事。
"那前两个缸里是什么?"
老头看了她一眼。
"前两个缸是那炉炸了的筑基丹的废料。封着没用,放了一个月全酸了,我上个月打开看过,里面都长毛了。"
"那第三个缸呢?"
"第三个缸——"老头停了一下,拿草杆在膝盖上点了几下,"那缸里的淬火液是炸炉那天我封的。炸完之后满地都是废渣,我寻思着留着以后兴许用得上,就把炉膛里剩下的淬火液全倒进缸里封起来了。"
苏清月点了下头。全都对上了。第三缸淬火液,留下备用,活扣绳结封得匆满,油布上沾着灰白色废渣残迹。
"但你说第三个缸是封着的,"老头忽然又说了一句,"这就有点怪了。"
苏清月抬起头:"什么怪?"
"那天封完之后我交代了任务堂的人,说这个缸先放着,回头要登记造册。结果过了三天再去,缸不在了。"
"不在了?"
"我以为是被任务堂的人搬走了。问了一嘴,那边说没见着。我再去看,装淬火液的那口缸就没了,就剩一口空缸在原地。"
苏清月愣了两秒。
"你说的是哪一口?"
"我说的就是第三口。"老头用草杆指了指她,"可你说第三口还在,还封着。你亲眼见了。"
苏清月的脑子里忽然卡了一下。
缸还在。封着。活扣绳结。油布上的灰白色痕迹。
但老头说它被搬走了。一个月前就被搬走了。
搬走的东西怎么又回来了?
"你确定你没记错?"她问。
老头皱起眉头,像被人质疑了年纪似的。他偏头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说:"也有可能记岔了。那段时间事多,炸炉、清渣、修房子——我一天跑十七趟任务堂,哪口缸是哪口缸我也没太仔细看。"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头一直敲着膝盖。
苏清月看着他敲膝盖的手指。
"那您后来还见过那口缸吗?"
"没见过了。我以为给任务堂收走了,就再没管过。"
苏清月嗯了一声。她没再问下去。
脑子里那个清楚了的逻辑链条又开始模糊了。老头说缸被搬走了——她亲眼看见缸还在——两个信息里至少有一个是错的。
但老头记岔了也有可能。一百五十岁的人了,一个月前的事,记混了很正常。
她把这个问题先放在心里。不是现在要解决的事。现在要紧的是渠口那个硬块。
"我能用那缸淬火液吗?"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你用吧。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谢谢。"
"别谢。"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用完了把缸盖好,别让虫子掉进去。"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沾满泥的布鞋。
"你鞋破了。"
苏清月低头。鞋头确实裂了一道口子,脚趾头露在外面,上面全是泥。
老头没再多说,掀帘子进屋去了。
林小蝶在旁边小幅度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师姐……"
"走。"
"去哪?"
"回去搬缸。"
她从矮凳上站起来,往灵田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脚步慢下来。
老头说第三缸淬火液是用来泡废渣的。和他封缸那天"炉膛里剩下的淬火液"——这个她是信的,听起来合理,逻辑也对得上。
但那个活扣绳结呢?她上辈子绑垃圾袋都用死结,活扣一颠就散。丹房炸了、满地狼藉、有人匆匆忙忙封缸,怎么会系活扣?
也许是因为封缸的人当时急着去处理别的,随手一缠就走了。活抠、死抠,可能根本没在意。
也可能只是她想多了。
林小蝶在后面叫她:"师姐,你走错方向了,丹房在那边。"
苏清月停下脚步。
她发现自己确实走偏了。刚才想着绳结的事,脚底下不自觉地拐向了灵田区灌溉渠的方向。
她转了个身,往丹房走。
身后的林小蝶跟着她。风从灵田那边吹过来,带着那股甜臭味,比早上淡了一点,但还在。
苏清月走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头那道口子比她刚才看到的还大,大脚趾完全露在外面,趾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那双穿了三年的帆布鞋,鞋底磨穿了,下雨天踩到水坑里脚趾头就全湿了。她一直懒得换,想着等发工资再说。
后来工资没等到,鞋也没换。
她现在穿着的这双布鞋,比那双帆布鞋还破。
她没停步,继续走。脑子里同时转着三个念头:淬火液够不够泡那个硬块、老头的话可不可信、那个活扣绳结到底是不是她想多了。
三个念头转了几圈,一个都还没转明白。
丹房的屋顶已经能看见了。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房梁。
苏清月加快了步子。
脚趾头在鞋外面晾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凉飕飕的。
她没低头看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