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
人都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架着，从侧门直接塞进了花轿。他连新娘子该有的红盖头都没捞着，只被胡乱套了件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旧红褂子，袖口还磨得发白。
“老实点！”一个婆子往轿帘里啐了一口，“别以为上了花轿就是真小姐，你什么货色自己心里没数？要不是大小姐不愿意，这种好事轮得到你？”
轿帘一落，周围安静下来。
人都坐在轿子里，后背挺得笔直。他不是不慌，而是慌也没用。想他苏家祖上好歹阔过，到他这辈却只剩一套破院子。爹娘过世得早，他被寄养在二叔家，从十岁起就知道什么叫“多一张吃饭的嘴”。
所以当二婶把他拽到苏府后宅，说让他替大小姐苏婉如嫁人的时候，他连问都没问嫁的是谁。
只是替嫁而已，又不是去死。
花轿晃晃悠悠抬出了苏府侧巷，沿街有稀稀拉拉的鞭炮声。人都掀开轿帘一条缝往外看，红绸子底下，街道两旁的百姓都在交头接耳，没几个脸上带着喜气。
“听说了吗？这嫁的是北境那个煞星！”
“嘘——小声点，那可是镇北王，杀人不眨眼的！”
“可那煞星不是快不行了吗？听说打仗受了重伤，王府连棺材都备好了……”
“这才急着冲喜啊！苏家肯把大小姐嫁过去，怕不是奔着继承爵位去的？”
议论声顺风飘进轿子，人的手指一僵，放下了轿帘。
镇北王。萧衍。
这名字他听过。北境战神，十六岁挂帅，以一己之力把边境蛮族打退三千里。但也落下满身伤病，半年前甚至传出身受重伤、生死不明的消息。
冲喜？
人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也好。冲喜的对象至少是个活人，总比嫁个死人强。他安慰自己，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花轿在王府正门停下。
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轿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扯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抬头，看见一个身穿铁甲的高大侍卫站在轿前，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下轿。”
那语气冷得像刀，仿佛他不是来接亲，而是来提审犯人。
人都深吸一口气，攥紧衣角，弯腰钻出轿子。脚刚落地，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压抑——王府门口黑压压站了两排甲士，没一个穿红挂彩，反倒像在列阵迎敌。
“这也叫娶亲？”人群中有人低声嘀咕。
“你当娶谁？一个替嫁的假货，还想王府张灯结彩？”
人咬了咬后槽牙，没吭声。
就在他准备跨门槛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叫。
“给我站住！”
人群一阵骚动，所有人都朝声音来处看去。一顶精致的小轿停在巷口，轿帘掀开，走出一位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
苏婉如。
人回头，瞳孔骤缩。
苏婉如精致得像瓷娃娃，头戴凤冠，身披金线绣凤的嫁衣，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丫鬟婆子，排场大得像是来砸场子的。她提着裙摆快步走上前，冷笑一声：“哟，穿得跟捡破烂似的，还真敢进王府的门？”
人说不出话。
他身上的旧红褂子在苏婉如那身价值连城的嫁衣面前，确实像是刚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我说二婶，你们也真够糊弄人的。”苏婉如转头看向人身后，那里站着苏婉如的亲娘，也就是人的二婶——刘氏。
刘氏脸色铁青：“大小姐，这亲事是您自己说不愿意嫁的，现在又跑来搅局，这是闹哪出？”
“我不愿意嫁是一回事，但看着这种货色替我嫁人，那是另一回事。”苏婉如走到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人都，你照照镜子，你配进这个门吗？”
人的手指攥得发白。
“我实话告诉你吧，”苏婉如压低声音，只有他和她能听见，“镇北王已经快死了，王府急着冲喜，就是想招个身份够的人守着活死人。我苏婉如凭什么给一个死人守寡？但你不一样——你这种烂泥里爬出来的下贱货色，能有个地方吃饭就不错了，对吧？”
人抬起头，看着苏婉如那张精致的脸。
他没说话。
“怎么？哑巴了？”苏婉如嗤笑一声，“也是，你跟王府那头快死的煞星，倒真是天生一对——”
话音未落，王府大门里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说够了没有？”
所有人同时噤声。
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中年人从门内走出，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是王府大管家，姓莫，据说跟了镇北王十几年，在王府里说一不二。
莫管家的目光从苏婉如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人身上。
“你就是苏家送来的人？”
人点头：“是。”
“苏家送来的，是哪个？”
“苏家大小姐。”人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莫管家眯起眼，看向苏婉如：“那这位是？”
“我是苏婉如！”苏婉如昂起下巴，“我才是苏家嫡出大小姐！你们王府要是有点脑子，就该让我进这个门，而不是让这种——”
“够了。”莫管家打断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爷说了，迎进门的是苏家人，不管你苏家嫁过来的是谁，只要姓苏，就进得了这个门。”
苏婉如愣住。
“来人，把少爷请进去。”莫管家侧身让开一条路。
人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少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红褂子，又看了看苏婉如铁青的脸色，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带点傻气的笑。
他迈步跨进王府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苏婉如尖锐的叫声：“你们会后悔的！人都，你等着！”
人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当然知道苏婉如不会善罢甘休。但现在，他有更悬心的事——
王府内院静得可怕，连灯笼都是白色的，像灵堂。莫管家在前面带路，脚步急促，声音压得很低：“少爷，进去之后，不管你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王爷他……”
“王爷快不行了。”莫管家停下脚步，推开一扇门，“吉时已到，该拜堂了。”
人抬头，看见屋内正中摆着两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