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食堂打多了
第四天,林知遥在图书馆三楼等了十分钟,没有等到他。
食堂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人。她站在那排书架前,假装在找书,手指从一本本书脊上滑过去,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阳光还是从那个角度切进来,光柱里的尘埃还是那样飘,可书架前空空的,没有人蹲着拧螺丝。
她走到一楼咖啡角,点了一杯手冲。店员头也不抬:"手冲要等十分钟。"
"嗯,"知遥说,"等十分钟。"
她端着咖啡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层,金黄的,铺在水泥地上,皱巴巴的。咖啡端上来,她低头喝了一口,听见对面椅子响。陈屿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
"你怎么喝白开水?"
"省钱。"陈屿说,"咖啡太贵了。"林知遥笑出了声:"那你坐我对面干什么?看着我喝?"
"嗯。"他诚实地说,"看着你喝,也挺好。"
她低头喝咖啡,没接话,但手指开始在杯壁上悄悄敲,笃、笃、笃、笃、笃、笃、笃,七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你紧张的时候会敲东西?"陈屿问。她的手指停在杯壁上:"你怎么知道?"
"刚才等咖啡的时候,你敲了七下。昨天也是,前天也是。"
"你连这个都记?"
"嗯。你昨天敲了七下,今天也敲了七下。我数过。"
林知遥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个人明明连咖啡都舍不得喝,却肯坐在对面数她敲杯壁的次数。"陈屿。"她叫他。"嗯?"
"你周末有空吗?"他愣:"有。怎么了?"
"校门口的银杏树黄了。"知遥说,"我想去看看。"
"好。"
"那就说定了。周六下午两点,图书馆门口。"
他回答得太快了。她看着他,发现他耳朵又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她低下头,假装喝咖啡,嘴角翘了起来。
"陈屿,你要是周末没空,可以不用来。"
"有空。"陈屿说,"我排过了,周末没有活。"
"你还排过了?"
"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周安排:周一到周五下午和晚上的活;周六下午空白,写着一行小字"图书馆,银杏";周日也空白,写着"待定"。
她盯着那行"图书馆,银杏"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写的?"
"周三晚上。怕记不住。"她想笑,又有点想哭,把那张纸折好递还给他:"那你把'待定'也写上吧。"
"写什么?"
"写'林知遥'。周日的安排,是林知遥。"
周五晚上,男生宿舍。陈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第无数次打开备忘录:"周六下午两点,图书馆门口,看银杏。备注:她主动约的。备注:应该不是做梦。"他锁了屏又解锁,打一行:"要不要带点什么?带水?带伞?带相机?"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胸口。
赵凯的声音从下铺传上来:"屿哥,你翻什么烙饼呢?"
"睡不着。"
"想姑娘了?"陈屿没说话。赵凯坐起来,趴在床沿:"我跟你说,追姑娘就得趁热打铁。你看我,上个月那个,认识三天就牵手,认识一周就,"
"分了。"孙宇在上铺补了一句,"上周分的。"
"那是她不懂欣赏!"赵凯不服,"我这是效率。你们慢热的,等你们牵手,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陈屿没接话,面朝墙闭上眼。他想起今天下午,她抱着书从自习室出来,他路过图书馆门口,看见她坐在门口石阶上翻旧书。午后阳光打在她身上,她低头时马尾滑到肩头,发梢在光里泛一点栗色。他当时站在十步之外,没有走过去。他想,得再等等,等他准备好怎么说,准备好不让她看见他口袋里只有十二块钱。
周六他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三遍,把洗得发白的蓝卫衣换下来,换了件深灰外套,还是旧的,但至少没破洞。他摸摸口袋,里面一张皱巴巴的十块,一张五块。够了,看银杏不用花钱。
镜湖公园在城西,离学校坐公交四站。林知遥到的时候,陈屿已经站在公园门口那棵老银杏树下。他站得很直,手插口袋里看落叶,阳光透过金黄叶子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看见她,握在一起的指尖紧了紧,但这次没躲开目光。"你来了。"陈屿说。"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她看着他脚边,落叶被踩出一个圈,他在这圈里走了很多步。她没有拆穿。
这棵银杏在公园西侧,据说上百年的树龄,比学校的树大得多,树干要三人合抱,树冠铺开遮出一大片阴凉。这个时节叶子黄透了,风一吹,簌簌落下。树下有条长椅,落满叶子,没人坐。"你怎么知道这棵树?"知遥问。"我来踩过点。"陈屿说,"上周看了三次。第一次下午,太阳从西边照,叶子是亮的;第二次早上,有雾,看不清;第三次,就是现在这个时间,光线最好。"
"你来看银杏,还踩点?"
"嗯,请你来看,总得挑个最好的时候。"
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认真得一笔一划。他们沿着树下的路走了一圈又一圈。他话不多,她也不催,偶尔说一两句有的没的。他说这棵树树龄大概六十年,树皮裂纹走向说明它朝东南偏了十度;她说大一时第一次路过,觉得它像一顶金色的皇冠。"你大几?"陈屿问。"大三。"知遥说,"你呢?"
"大四。"
"那我是不是该叫你学长?"
"你叫名字就行。"
"那你也叫我名字。"她说,"我叫林知遥。你叫陈屿,对吧?"
"嗯。陈屿。"她把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那说好了,我叫你陈屿,你也叫我林知遥。"
风把一片银杏叶吹到她肩膀上。他伸手帮她拈下来,动作很轻,像怕弄疼那片叶子。"给你。"她接过来,捏着叶柄转了一圈,叶面完好,金黄,脉络清晰,像把小扇子。"我收下了。"知遥说,"这可是我收到的第一片银杏叶。"
"那我以后每年秋天都给你摘一片。"
他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多余,最后别过头去,喉结滚了滚。
后来他们走到学校后门,巷口有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大铁锅冒热气,栗子在黑砂里翻滚,噼里啪啦,甜香飘了半条街。陈屿在摊前站了会儿:"你等我一下。"他走过去,摸出那两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数了一遍又一遍,递过去:"来一份,中份的。"老板用纸袋装好递给他。他捧着走回来,递给林知遥:"尝尝。这家我吃过,甜的。"
她接过来,纸袋烫手,剥了一颗,栗仁金黄冒热气,塞进嘴里又甜又糯,烫得她嘶一声。"好吃吗?"陈屿问。"好吃。"知遥说,"你尝尝。"她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栗子烫,他耳朵更烫。
"陈屿,你知道你买栗子时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样子?"
"你数钱的时候,数了两遍。"知遥说,"我从来没见谁,把钱数得那么认真。"他低着头没说话。"以后,"知遥说,"你想给我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数两遍。我不嫌弃。"他抬起头,午后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秋叶上的光:"好。"
傍晚,他送她回宿舍。从后门到女生宿舍,要穿一条种满桂花的林荫道。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化不开,路灯在树影间漏下斑驳的光。她走前面,他落后半步,中间隔一臂距离。"陈屿,你走那么后面干什么?"
"我怕走快了,你不习惯。"她停下回头,路灯从他头顶打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装栗子的空纸袋,像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过来。"他往前一步。"再过来点。"他又一步。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就一下,很快,然后松开,转身继续走:"走吧,送你到这儿,你也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低头看着自己袖子,刚才她拉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那天傍晚,她回到宿舍,把那片枯叶夹进笔记本,翻开前一天画的小人,又画了棵银杏树,树下两个小小身影,在本子边缘写:"周X,他帮我摘了一片黄叶,说以后每年秋天都给我摘一片。还给我买了糖炒栗子,中份的,十五块,他数了两遍钱。他说话时目光总落在杯沿上。我想,我喜欢他说话时那副认真的样子。"
周日,书架前没见他。周一也没有。周二下午,她终于在三楼看见他,正蹲地上用砂纸磨书架边角。看见她,他手顿了:"你来了。"
"嗯。"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你这两天去哪了?"
"接了个人家交代的活,赶了两天工。"
"什么活?"
"给一家小面馆修招牌。老板说字掉了,让我重新钉一遍。工钱,"他说"八十"时语气很平,像报个普通数字,但她听出来了:八十块,他赶了两天。她想起他喝白开水说的"省钱",想起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
"你是不是,很缺钱?"他手里的砂纸停了一下。"还行,够用。"
"那你为什么接那个活?"他想了想:"因为,我想攒钱买一本《人间词话》。精装版的那种。"
林知遥愣住了。她手里就有一本,旧书摊五块钱买的,书脊都散了。她喜欢了很多年,却从没想过,有人会因为她说"喜欢"两个字,就去修招牌攒钱,想给她买本精装的。"陈屿,"她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要给我买?"他没说话,低头看砂纸,过了很久才开口:"因为你说,快的东西都不耐喝。"
"所以呢?"
"所以我想,慢一点的东西,可能更值得。我想试试。"
她看着他,鼻子有点酸,没哭。伸出手把他那卷砂纸拿过来,替他磨了两下书架,说:"陈屿,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知道。"
"但是,"她停顿,"我好像有点喜欢你这个不会说话的样子。"
说完她站起来抱着书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周X,食堂门口见。我请你吃饭。"陈屿蹲在原地,砂纸捏得发烫,看她走远,低头笑了一下。掏出手机删掉想追她的草稿,重新打一行:"她说她喜欢我不会说话的样子。进度:她说周六请我吃饭。备注:这周的工钱,攒够买书了。"
那天晚上,女生宿舍卧谈会。"知遥!"室友看见她进门眼睛一亮,"你那个'阅览室修书架的',今天见着了?"
"什么修书架的。"她装傻。"就是你说欠人家一句谢谢那个!"室友趴床沿,"快说,长什么样?帅不帅?"她想了想:"个子很高,瘦,穿洗得发白的蓝卫衣。"
"然后呢?"
"然后,他耳朵会红。"
"哦,"室友拖长声,"耳朵红,那就是有戏啊!他约你没?"
"他,"知遥说,"说以后每年秋天都给我摘一片树叶。"宿舍安静一秒,然后炸了:"知遥!这还不算约?这都约到明年秋天了!"她没接话,爬上床蒙住头,枕头底下压着落叶和笔记本。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陈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备忘录里加了行:"备注:她说周六请我吃饭,说这话时眼睛弯成月牙。备注:我想,她可能也有点喜欢我,但我还不敢确定。所以先不告诉她,等确定了再说。"他锁屏又摸出来,重新解锁,打了行字,这回想了很久没删:"周X,食堂。她说要请我吃饭。备注:到那天,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他盯着这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周六那天,他攒了二十三年的勇气,会在食堂门口,被她一句"你来了"震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