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后厨刷碗
认识林知遥的第十二天，陈屿在宿舍听完了赵凯的第三场分手直播。
赵凯把手机外放打开，声音大得整个宿舍回荡："你三天没发朋友圈秀恩爱，什么意思？"
"我不是在意朋友圈，是在意你的态度！"
"行，没感觉了是吧？那就分，趁早止损。"电话挂断，赵凯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又分了，这次三天。"
瘦高个的孙宇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上飞快打字："你这也太短了，我同时聊三个，还没决定选哪个呢。"
"广撒网择优录取？"赵凯翻白眼。"这叫效率，"孙宇理直气壮，"投入产出比得算清楚，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陈屿没参与讨论。他躺在床上盯手机，备忘录里那行字改了又改："认识一个女生，中文系，叫林知遥。第十二天。备注：她今天穿了白色的毛衣。"赵凯凑过来看见屏幕："你搁这儿写日记呢？"
"不是日记。"
"那是什么？"陈屿没回答，锁了屏。他想了想，把"想追她"三个字打上去，又删掉。这三个字太重，重得像一张还没画完就盖章的图纸。
他听着赵凯和孙宇争论"恋爱效率论"，有点恍惚。就在今天中午，林知遥把餐盘往他面前推了，说"尝一块"。他长这么大，头回发现，食堂的红烧牛肉能那么好吃。
赵凯的声音还在嗡嗡响："异地恋就是养手机宠物，投入产出比算清楚，及时止损才是聪明人。"陈屿忽然开口："赵凯。"
"啊？"
"你觉得，喜欢一个人，能算投入产出比吗？"赵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孙宇从上铺探出头："屿哥，你这问题太深了。我们宿舍，就你一个会谈恋爱的。"
"我还没谈。"
"你那个图书馆的，八字就差一撇了。"陈屿没接话，翻身面朝墙，看屏幕上那行字。窗外传来熄灯前最后一阵喧闹，有人在走廊喊谁的名字，有人踢踏着去打水。"等她先问我。"陈屿说，"她要是一直不问呢？"
"那我就一直等。反正，快的东西都不耐喝。"赵凯没听懂："什么玩意儿？"陈屿没解释，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
但他睡不着，睁眼在黑暗里想她今天的样子：低头扒饭时露出的发旋，说"我乐意"时扬起的眉毛，把红烧牛肉推过来时袖子蹭过餐盘边缘的声音。他忽然想，明天中午得早一点去食堂，早一点，就能多看她一会儿。
第二天中午，饭点，窗口前排着长队。陈屿排队尾，攥着饭卡，卡里余额不多，算算够打两个素菜加一份米饭。打好饭找位置，食堂乌泱泱全是人，他扫一圈，在靠窗位置看见熟悉的身影。
林知遥坐在那里，面前摆着餐盘，正低头看手机。看见他，她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陈屿！"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你怎么在这儿？"
"吃饭啊。"她理所当然，"这个点儿，不吃饭干什么？"
他看她的餐盘：红烧牛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自己的餐盘：番茄炒蛋，炒豆芽，白米饭。他把餐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林知遥看了他的餐盘，又看了他的脸，什么也没说，夹起一块红烧牛肉咬一口："今天红烧牛肉不错，肥而不腻。"
"嗯。"
"你尝尝我的？"
"不用。"
"尝一块。"她把盘子往他那边推，"我打多了，吃不完。"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好吃吗？"
"好吃。"
"那明天我再打多一份。"
"我说了算。"她打断他，低头扒饭声音含混，"你吃你的素菜，我吃我的红烧牛肉。但明天，我打两份。"
陈屿捏着筷子看她头顶的发旋，说不出话。他长这么大，见过爸给他夹菜，见过母亲把最好的肉留给他，但没人用"打多了"的理由，把红烧牛肉推到他面前。他把那块肉咽下去，觉得今天的饭格外香。
他们坐的位置靠窗，窗外一排梧桐，叶子还没落尽，风一吹沙沙响。食堂喧闹像一层罩子把他们隔在里面。吃到一半，旁边桌男生喊："哎，那不是林知遥吗？中文系的！"林知遥抬头笑："是我。"
"你怎么跟建筑系的坐一块儿？"那男生看陈屿，"你朋友？"
"嗯，朋友。"
"男朋友？"食堂安静一瞬。林知遥筷子顿住，笑了一声："你管得着吗？"那男生干笑："得得，我多嘴。"端盘走了。
林知遥低头继续吃，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陈屿看见，她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你，"陈屿说，"吃饭。"
"别问。"
"好。"他低头扒饭。后来他算过，这顿饭吃了整整四十分钟，比过去任何一顿都久。
他们开始每天在食堂偶遇。说是偶遇，谁都知道怎么回事：林知遥每天十一点半准时出现在靠窗位置，陈屿十一点四十五端餐盘走过去。她说是"这个点儿吃饭正好"，他说是"那个位置采光好"。她果然每天打两份菜，红烧牛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轮着来，每次都说打多了"吃不完"
"你帮我消灭掉"。陈屿餐盘里的素菜越来越小，肉越来越多。
有一天他忍不住："林知遥，你是不是故意打多的？"
"是啊。"她承认得理直气壮，"我乐意。"
"你这样，我不好意思。"
"你不好意思什么？"她抬头，"我请你吃饭，你不好意思；我帮你消灭素菜，你倒是不好意思了？"陈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看着他说："陈屿，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见外了。我请你吃饭，你就吃；我送你东西，你就收。我又不是要你回报什么。"
"那你要什么？"她停住。她要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就是看他打两个素菜时心里堵得慌，看他数钱时鼻子发酸，看他端白开水坐对面时，想把自己碗里的肉都给他。"我要你，"她想了半天，"好好吃饭。"
"我一直好好吃饭。"
"吃素菜不算。"
"素菜也是饭。"
"陈屿！"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扒饭的动作顿住，但她看见他嘴角翘着。她低下头，也笑了。
吃完饭一起走出食堂，秋风迎面，带着落叶味。她走左边，他走右边，中间隔半臂。
"陈屿。"知遥说，"你周末都干什么？"
"接活。画图，做模型，修东西。"
"那你有空的时候呢？"
"看情况。"
"那你下周末有空吗？"他停下脚步看她。她站在梧桐树下，秋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影。"你又要请我吃饭？"
"不是。"知遥说，"我听说学校东门新开一家书店，想去看看。你要没事，可以一起。"
"周六下午两点，东门。"她走两步回头："陈屿。"
"你别老说'好'。"知遥说，"你也会说别的吧？"他想了想认真说："行。"她笑出声转身走了，梧桐叶在她身后落了一地，马尾在风里一荡一荡。
他站原地看她走远，低头笑了，掏出手机备忘录，在"想追她"下面加一行："备注：她约我周六去书店。她说我老说'好'。备注：那我下次说'行'。"
有一天中午，赵凯端餐盘路过看见他们。"屿哥！"赵凯嗓门大，半个食堂都听见，"你俩，"他看看陈屿又看看林知遥，"一起吃饭？"陈屿耳朵腾地红了。林知遥镇定，抬头看赵凯："你是他室友？"
"对！赵凯！"
"赵凯同学，"知遥说，"你嗓门小点，半个食堂都看着呢。"赵凯摸摸鼻子坐下隔壁桌，眼睛一直往这边瞟。吃完凑过来压低声："屿哥，行啊！这姑娘可以！比我三天分一个强多了！"
"吃饭去。"
"得嘞！"林知遥看赵凯走远，问："你室友，怎么老谈三天就分？"
"他说那是效率。"
"那叫什么效率，"她摇头，"那是不会珍惜。"陈屿看她："那我呢？"
"你什么？"
"我要是谈恋爱，"陈屿说，"我不会三天就分。"她筷子停住，低头扒饭声音闷闷："那你要谈多久？"
"不知道。反正，不会是三天。"
那天晚上，陈屿回宿舍打开备忘录，想了很久，终于把那三个字打上去："想追她。"后面加一行备注："第十二天。她每天中午都给我带一份肉，说'打多了'。备注：她打的红烧牛肉很好吃。备注：她好像也有点喜欢我，但我怕看错了。备注：明天，我要主动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室友们围着她审问。"说！"室友叉腰，"食堂那个建筑系的，是谁？"
"什么建筑系的。"她装傻。"都有人看见你们一起吃饭了！"室友一拍床沿，"知遥，你行啊，藏得够深！"
"就是一起吃个饭。"
"一起吃个饭，你每天中午跑那么快？周三说去食堂跑得比百米冲刺还快；周四说去打水，端着饭盒出去的，"
"好了好了。"林知遥投降，"就是认识一个人，挺聊得来的。"
"聊得来？"室友拖长声，"聊得来你耳朵红什么？"她摸自己耳朵，确实有点烫。"他叫什么？"
"陈屿。建筑系的。"
"帅吗？"她想了想，高，瘦，洗得发白的卫衣，蹲在书架前拧螺丝时侧脸被光勾出干净轮廓："还行。"
"还行就是很行！"室友一拍大腿，"知遥，冲！"
"冲什么冲。"她把脸埋进枕头，"我连他有没有女朋友都不知道。"
"那你问啊！"
"我不敢问。"
"你不敢问我帮你去问！"
"别！"她一下子坐起来声音变调，"我自己来。"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他今天中午夹红烧牛肉时筷子顿住，像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她心疼，摸出枕头底下的笔记本，在陈屿那页添一行："第十二天。他今天吃了三块红烧牛肉，比我少一块。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像在画一张很重要的图纸。我想让他多吃一点。我想让他知道，有人愿意给他夹菜。"
又一天中午，林知遥照例端着两份菜坐靠窗位置。陈屿走过来，没坐下，站在她面前。她抬头："怎么了？"
"林知遥，"陈屿说，"明天周末，你，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图书馆？我不是天天去吗？"
"不是三楼那个。是市图书馆。听说建筑杂志很全，我想借两本。你要没事，可以一起。"
"市图书馆？"她眨眨眼，"那挺远的。"
"嗯，坐公交四十分钟。"
"那你请我吃午饭吗？"
"请。"
"那我去。"知遥眼睛弯成两弯月牙，"明天几点？"
"八点，校门口。"
"八点太早了。"她皱皱鼻子，"八点半。"
"好，八点半。"他转身要走，她又叫住："陈屿。你早上吃饭了吗？"
"还没。"
"那坐下。"她把红烧牛肉推过来，"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明天穿什么。"
陈屿坐下来看那盘红烧牛肉，心里清楚，这辈子可能都逃不开这个"打多了"的借口了。他拿起筷子夹一块放进嘴里，甜的。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备忘录里"想追她"下面又加一行："备注：明天去市图书馆。我要穿那件深灰外套。她说过，深灰色显瘦。"放下手机，从床底翻出洗得发白的运动鞋，用湿布擦了一遍又一遍。赵凯从上铺探出头："屿哥，你擦鞋呢？"
"明天有约？"
"算吧。"
"跟那个书架间的姑娘？"陈屿没回答，布在鞋面又擦一下。赵凯看明白，嘿嘿一笑缩回上铺："行，屿哥出息了，明天好好表现，争取牵个手回来！"
"睡觉。"
"得嘞，不打扰你做梦了。"
陈屿把鞋放回床底躺下闭眼，想起她说的"那你请我吃午饭吗"。明天得带够钱，算算饭卡余额加口袋现金，够请她吃顿牛肉面加两个卤蛋。他翻个身又想起她说明天"八点半"，想起她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他不说为什么，就觉得，明天快点来吧。
女生宿舍，林知遥站在衣柜前翻来翻去，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这件太素了。"室友评价，"那件太花。哎，这件米白色的好看！配你那件卡其外套！"
"会不会太正式了？"
"去阅览室又不是去开会，你平时怎么穿就怎么穿，反正他看的是你，不是衣服。"林知遥想了想，把米白毛衣放回去，换了件浅蓝的。"他好像喜欢浅蓝。"知遥说，"他常穿浅蓝，不对，是深蓝，洗白了那种。"
"得得得，"室友翻白眼，"你连人家穿什么都记这么清楚，还说不是喜欢人家？"林知遥没接话，坐回床边抱那件浅蓝毛衣："你说，他明天会不会穿那件深灰外套？"
"你怎么连他有深灰外套都知道？"
"他穿过，那天在食堂我看见了。"室友无语摇头："完了，知遥，你完了。你连人家穿什么衣服都记着，这辈子算栽进去了。"林知遥把脸埋进毛衣里闷闷地说："栽就栽吧。"她把毛衣抱在怀里躺下，把闹钟从七点半拨到七点。明天，她要早一点到校门口，八点半的约，她八点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