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连续下了七天大雨。
雨不大，却没有停过。
白天像一层灰蒙蒙的雾，到了夜里，整座城市都浸在潮湿的水汽里，柏油路泛着油亮的冷光，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雨打得贴在地上，像一张张褪色的旧报纸。
陈默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在市二院做夜班保安，工作不算累，负责住院部一楼到三楼的巡查，偶尔帮忙送病历，遇上家属吵架就去劝两句。
工资不高，但离家近。
最重要的是，这份工作不用和太多人打交道。
陈默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他从保安室出来，撑开伞，沿着医院后门的窄路往公交站走。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鞋底踩进水洼，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
右边是医院围墙，左边是一片拆了一半的老城区。几栋没拆干净的居民楼立在黑暗里，窗户都被木板封着，墙皮一层层剥落。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五十一。
末班公交是十一点五十五。
他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围墙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陈默停了一下。
声音来自医院后门旁边的废弃保安亭。
那地方原本是旧住院楼的入口，旧楼拆掉以后，保安亭就一直空着。玻璃碎了大半，门锁锈死，里面堆着没人要的输液架、纸箱和一把断了腿的椅子。
他本来不想管，但医院保安队有规定，夜间巡逻时如果发现异常响动，需要确认来源。
陈默把伞夹在肩上，拿出手电，朝保安亭走去。
手电的光扫进玻璃窗。
里面没有人。
地上却多了一只黑色行李箱。
陈默记得很清楚，半小时前他巡到这里时，保安亭里什么都没有。那只行李箱就放在门后，箱体很旧，四角包着磨损的金属皮，拉杆上缠着一圈发黄的透明胶。
箱子旁边，放着一张白纸。
白纸上写着一行字：
“请代为保管，明晚来取。”
没有落款。
陈默皱起眉。
他绕到保安亭门口，用手电照了照锁。
锁还挂在门上。
锈迹没有被碰过，门缝里还结着蜘蛛网。
如果门没开，行李箱是怎么进去的？
陈默站在雨里看了几秒，随后掏出对讲机。
“后门巡查点，发现可疑物品，麻烦通知值班室登记一下。”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
滋啦。
没有回应。
“值班室？”
还是没有回应。
雨声变得密集起来。
陈默按了两下对讲机按钮，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电量满格，可无论他怎么呼叫，里面都只有沙沙的杂音。
他收起对讲机，准备先去赶公交。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保安亭里传来“咔哒”一声。
像是行李箱的锁扣弹开了。
陈默脚步一顿。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臭味从里面飘了出来。
不是腐烂的臭味。
更像是雨水泡久了的衣服，混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他回头看去。
行李箱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箱盖微微翘起，里面一片黑暗。
陈默的手电照过去，光线落在箱子里，最先映出来的是一双脚。
一双穿着白袜子的脚。
脚很小，像个孩子。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靠近，只是握紧了手电。
箱子里的脚动了动。
随后，一个女孩的声音从行李箱里传出。
“叔叔。”
声音很轻。
“能帮我把箱子关上吗？”
陈默没有回答。
医院里死过人，这不是什么秘密。
旧住院楼在十年前出过一次火灾，死了七个人，其中包括一名六岁的小女孩。后来旧楼封了，传闻也就渐渐淡了。
但陈默知道，医院最忌讳的不是死人。
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他后退一步，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手机没有信号。
屏幕右上角，信号栏变成了一个空心圆圈。
时间显示为：00:01。
陈默盯着那个时间，脸色慢慢变了。
他明明记得，刚才还是十一点五十一。
十分钟不可能过得这么快。
保安亭里的女孩又开口了。
“叔叔，外面下雨了吗？”
陈默依旧没说话。
“我不喜欢下雨。”
“妈妈说，下雨天不能打开门。”
“可是那个人一直在敲。”
女孩每说一句，保安亭里就传出一声轻微的撞击。
砰。
砰。
砰。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行李箱里往外顶。
陈默转身就走。
他不是警察，也不是胆子大到不怕死的人。遇到这种事，最正确的选择不是研究它，而是离开。
可他刚走出两步，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
是一张照片。
照片泡在水里，边角发白，像是从很久以前的旧相册里掉出来的。
陈默弯腰把它捡起来。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
男人穿着白大褂，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三个人站在医院旧住院楼前，脸上都带着笑。
小女孩穿着粉色雨衣。
陈默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旧住院楼火灾里死去的孩子，新闻上登过照片。
可让他手指发凉的，不是女孩。
而是照片里的男人。
那是他父亲。
陈建国。
陈默的父亲十六年前失踪，警方最后给出的结论是意外落水。那一年，陈默刚上初中。他记得父亲失踪前，曾在市二院工作过一段时间，是旧住院楼的水电维修工。
后来父亲失踪，母亲带着他离开临江。
直到母亲生病，他才重新回来。
陈默盯着照片，雨水沿着他的手背往下流。
保安亭里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安静了几秒后，女孩轻轻问：
“叔叔，你认识我爸爸吗？”
陈默缓缓抬头。
保安亭内，那只行李箱已经完全打开。
箱子里没有孩子。
只有一件叠得很整齐的粉色雨衣。
雨衣下面，压着一张病历单。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拿。
他想起刚入职时，带他的老保安曾经说过一句话。
“后门那边有个旧保安亭，晚上十二点以后别过去。要是里面有人叫你，千万别答应。”
当时陈默问为什么。
老保安抽着烟，沉默很久，只说：“因为那地方以前不是保安亭，是失物招领处。”
“医院里有什么东西会丢？”
“人。”
陈默原本以为那是吓唬新人的玩笑。
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看了一眼站台方向。
末班车已经来了。
公交车停在雨幕里，车厢的灯亮着，车门开着。司机坐在驾驶位上，没有按喇叭，也没有催促。
陈默只要跑过去，就能离开这里。
可他的目光落回那张照片上。
父亲失踪前，到底在市二院做过什么？
旧住院楼的火灾，和他有没有关系？
还有，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默走向保安亭。
他没有进去，只是用手电隔着窗户照向那张病历单。
病历单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仍然清晰。
姓名：陈小雨。
年龄：6岁。
入院时间：2009年7月14日。
死亡时间：2009年7月15日。
死亡原因一栏被人用黑色墨水划掉了。
下面有一行手写备注：
“遗体未找到。”
陈默的目光停在最下方。
那里盖着一个红色印章。
市二院失物招领处。
登记物品：粉色雨衣一件、黑色皮箱一只、住院部钥匙一把。
备注：失主将于十六年后自行领取。
十六年后。
正是今晚。
一阵冷风从保安亭的破窗里吹出来。
陈默看见那件粉色雨衣下面，露出了一把铜钥匙。
钥匙很旧，齿纹上沾着黑色污渍，钥匙牌上写着一个数字：
404。
下一秒，身后的公交车忽然响起喇叭。
滴——
声音尖锐，刺破雨夜。
陈默猛然回头。
公交车的车门还开着。
但驾驶位上已经没有司机了。
而车厢最后一排，坐着一个穿粉色雨衣的小女孩。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他。
隔着雨幕，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车窗。
笃。
笃。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