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雨里,没有立刻上车。
公交车停在十几米外,车门敞开,车厢里的灯光透过雨幕落在地上,照出惨白的水面。驾驶位空着,方向盘前只摆着一顶深蓝色的司机帽。最后一排,陈小雨安静地坐在那里,粉色雨衣的帽子遮住额头,双脚悬在座椅前方,没有碰到地面。
隔着布满水痕的车窗,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玻璃。
笃。
笃。
笃。
陈默的喉结滚了一下。
保安亭里的行李箱、白袜子、那句“能帮我把箱子关上吗”,刚才那一幕重新出现在陈默脑海里。他当时没看见完整的人,只听见了声音,所以还能强迫自己把一切当成恶作剧。可现在,女孩就坐在灯下,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雨衣袖口还往下滴着水。
她没有开口,只抬起手,指向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像是在请他上车。
陈默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几乎断开。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进水洼,冰冷的雨水灌进鞋里。他很想立刻跑回医院,找人,找保安室,找任何一个灯光明亮、能听见正常人说话的地方。
可医院后门就在身后,他却不敢转身。
一个十六年前就该死去的孩子坐在无人的末班车里,指着身边的位置让他进去。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把这理解成搭车邀请。
陈默攥紧手电,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女孩身上移开。
“我不坐车。”他说。
陈小雨没有反应。
陈默转身朝医院后门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砰。
公交车门合上了。
他没有回头,只听见车轮碾过水面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那声音消失,陈默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告诉自己,先回值班室,想办法联系医院监控和夜班同事。无论刚才看见什么,都不能一个人再靠近那辆车。
可不到十秒,身后再次响起刹车声。
公交车只开出去十几米,又停下了。
陈默僵在原地。
车门重新打开。
女孩仍坐在最后一排。这一次,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雨夜里的什么东西。
“叔叔”
陈默没有靠近。
“你爸爸的东西掉了”,陈小雨抬手指向车头。
顺着陈小雨手指的方向看去,公交车驾驶座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湿润,雨水压着相纸边角,照片上父亲的脸朝上,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像一道细细的血线。
陈默猛地低头摸向外套内袋,手指只碰到被雨浸湿的布料。那张照片刚才一直被他攥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一阵冷意从脊背窜到后颈。他先想到的是有人跟踪自己,有人进过保安亭,趁他不注意把照片偷走,再故意放到车门前。可这些解释没有一个能说明,照片为什么会在一辆没有司机的公交车上,也没有一个能解释车里的陈小雨。
父亲陈建国失踪十六年,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没有尸体,没有遗书,没有住处的钥匙,连当年穿的衣服都被母亲烧掉了。那张照片是他今晚第一次看到父亲和第四医院有关的证据。
陈默知道不该过去。
他也知道,照片不值得拿命去换。
但他在雨里站了十几秒,最后还是合上伞,朝公交车走去。
不是因为相信小女孩。
恰恰是因为不信。
照片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车上那个东西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父亲。对方既然想让他上车,他就更需要弄明白父亲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
走近以后,陈默先看向驾驶位。
那里没有人。
座椅上搭着一件深蓝色司机外套,帽子端端正正放在方向盘前。仪表盘亮着,发动机的低鸣却很轻,轻得像一辆根本没有发动的车在模仿行驶声。
车头电子牌也不再显示“七路”。
猩红色的四个字一闪一闪。
【失物招领】
陈默站在车门外,掌心慢慢出汗。
临江的夜班七路,他坐过很多次。车是新式电动公交,司机姓张,脑袋有些谢顶,遇上熟客会点头。眼前这辆车外形像七路,车牌却被泥水糊住,车身两侧没有线路编号,连后视镜都像是很久没擦过。
它明显不是七路公交,这一点已经不需要再确认。
陈默弯腰捡起照片,动作很快,准备捡起就走。
可他的鞋刚踩上第一节台阶,身后的车门便合上了。
砰。
沉闷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
陈默猛地回头,手掌按住开门按钮。按钮是灰的,按下去没有任何回弹。他又掀开紧急开关的塑料盖,里面没有拉杆,只有一张折得整齐的白纸。
纸条写着:
“乘客请勿擅自下车。”
陈默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用力拍了两下车门玻璃。玻璃外就是医院后门的路,距离不到两米。可雨水落在窗上以后,外面的围墙、保安亭和路灯开始迅速后退,像有人把整片夜色往后拖。
公交车已经发动。
没有司机。
方向盘自己转动,车轮压过积水时没有溅起水花。陈默站在门边,手指紧贴着冰冷的玻璃,直到医院的围墙被黑暗吞掉,才慢慢收回手。
恐惧不是一下子爆发的。
它先让人的四肢发僵,再让胸口发闷,最后才逼着人承认:眼前的事没有正常解释。
陈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耳朵里全是血液冲击的嗡鸣。他很想砸开窗,想找一件趁手的东西,甚至有一瞬间想直接从行驶的车上跳下去。
可他忍住了。
车外是什么,车速多快,跳下去会不会比留在车上更危险,他都不知道。慌乱只会让他成为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女孩想要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
车厢里只有陈小雨。
她坐在最后一排,脚边放着那只黑色皮箱。保安亭里他看见的行李箱,竟然又出现在这里。箱角沾着新鲜泥水,拉杆缠着发黄的透明胶,和刚才一模一样。
陈默没有立刻向她走。他先从司机位旁边取下灭火器,掂了掂重量,确认是真的,又把一根金属破窗锤握在手里。
这两个动作没能让他安心,至少让他不至于赤手空拳。
他沿着过道往后走,脚步压得很轻。座椅全是旧式蓝色塑料靠背,上面布满指甲划出的痕迹。每个座位上方都贴着一张黄色标签,格式像医院登记单。
“编号01。物品名称:左眼。失主:李庆。”
“编号02。物品名称:婚戒。失主:王秀兰。”
“编号03。物品名称:记忆。失主:不详。”
第三张标签下的座椅是湿的。
陈默没碰它,只用手电照了一下。水珠正从椅背缓慢滑下,像刚有个浑身湿透的人坐过。可座位上没有人,车厢里也没有第二道呼吸声。
他继续往后。
倒数第二排的标签让他停住。
“编号07。物品名称:右手食指。失主:陈建国。”
陈默握着破窗锤的手猛地收紧。
父亲右手食指确实有旧伤,可并没有完全缺失。小时候父亲修电路时被烧掉一截指尖,后来留下狰狞的疤。他每次喝多了,都会伸出那根残缺的手指敲陈默额头,说他笨得像块木头。
这辆车知道父亲。
不,是这辆车里存着父亲的一部分。
“我爸爸来过这里?”陈默问。
陈小雨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黑,里面没有孩子该有的怯意,只有一种长久等待后的疲惫。
“他来找东西。”
“找什么?”
“找不回来的东西。”
陈默盯着她:“你是谁?”
“陈小雨。”
“你已经死了,是吗?”
话出口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小雨没有否认,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悬空的脚。
“我不知道。”她说,“我记得我生病了,住在医院。后来有人让我待在箱子里,不要出来。再后来,车来了。”
“谁让你待在箱子里?”
她摇头。
“你把照片还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送我回去。”
“回哪里?”
陈小雨抬起一只手,指向车顶。
陈默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靠近车尾的位置挂着一块小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字。
“临江市第四医院失物招领处。”
“工作时间:00:00—04:44。”
“工作人员守则。”
“一,不得向失物询问死亡原因。”
“二,不得将失物带离登记地点。”
“三,若失物主动认领自己,请在天亮前将其送回原处。”
“四,若发现编号404的失物,请立刻闭眼,并拨打电话0000。”
第四条下面有很深的抓痕,像有人试图把字刮掉。
陈默盯着“工作人员”四个字,心里发冷。
“我不是这里的人。”
“你拿了钥匙。”陈小雨说。
陈默这才发现,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铜钥匙。
它正是保安亭里那把写着404的钥匙。
钥匙冰得刺骨,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刚才他捡照片时,它显然不在手里;可此刻钥匙齿上带着黑色污渍,钥匙牌上的“404”清晰得近乎刺眼。
“这不是我的。”他下意识想把它扔掉。
可手指刚松开,钥匙就像黏在掌心一样,纹丝不动。
“拿了就不能丢。”陈小雨轻声说。
“那你为什么给我?”
“不是我给你的。”
公交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陈默扶住椅背,望向窗外。原本应该通往旧城区的道路已经消失,车正驶上临江大桥。桥下没有江水,只有一片看不见底的浓黑。远处立着一栋孤零零的旧楼,墙皮剥落,楼顶的红十字歪斜着。
那是第四医院旧住院楼。
四楼一扇窗亮着灯。
窗外挂着门牌。
404。
陈小雨的声音发颤。
“我想回去。”
“你不是要回家?”
“那里就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家的地方。”
车厢最后一排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拖拽。
陈默全身绷紧,立刻侧身,把陈小雨和自己都映进车窗。他没有回头,只借着窗玻璃的倒影向后看。
最后一排座椅下,伸出了一只泡得发白的手。
手指很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它抓住椅脚,缓慢地向外爬。
陈小雨的脸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不要坐最后一排。”她说。
陈默握紧铜钥匙,声音发干。
“那是什么?”
小女孩看着他的身后,嘴唇轻微颤抖。
“来认领你爸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