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回头。
他听见陈小雨那句话的一瞬间,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身体比脑子更早做出判断。
那只手距离他不过几排座椅,拖拽声贴着车厢地板一点点靠近。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水沟里泡久了的臭味,湿冷,带着铁锈和腐肉混在一起的气息。
可他仍旧强迫自己盯着车窗。
玻璃里映出摇晃的灯光、陈小雨苍白的脸,还有最后一排座椅下方缓慢爬出的半截手臂。
那条手臂穿着灰蓝色的保安制服。
袖口的布料被水泡得发胀,胸前隐约挂着一块工牌。陈默看不清上面的字,只看见工牌随着动作撞在地面,发出极轻的金属声。
叮。
叮。
像有人用指甲敲着他的神经。
“它为什么找我爸?”陈默压低声音。
陈小雨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皮箱往身边拉了拉,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倒影,仿佛只要移开视线,那东西就会扑出来。
“不是找你爸爸。”她说,“是找你爸爸留下来的东西。”
陈默低头看向掌心的铜钥匙。
钥匙仍贴着皮肤,冷得像一块冰。除了钥匙,他身上还有那张旧照片,口袋里还放着父亲留下的旧手机。他忽然想起保安亭里白纸上的字:请代为保管,明晚来取。
那不是一条给所有人的留言。
是给他的。
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早就知道他会在今晚拿起钥匙。
“它想要钥匙?”陈默问。
“它想要能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
“证明谁?”
“陈建国。”
陈默心里一沉。
车厢的灯忽然闪了一下。最后一排那东西停住了,像在等待某个时机。陈默从玻璃倒影里看见它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刮过地板,留下五道很深的痕。
他逼着自己不去想它为什么穿着保安制服。
父亲从没当过医院保安,他是维修工。可一件会“认领”的东西不必完全模仿一个人,只需要挑最容易让他动摇的部分。
“你刚才说不能回头。”陈默问,“回头会怎样?”
“它会记住你的脸。”
“它还没记住?”
“它现在只知道你拿了钥匙。”陈小雨低声说,“你回头,它就会知道你是失主的儿子。”
“它知道以后呢?”
陈小雨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陈默的额角沁出冷汗。他没有再问,视线扫过旁边座椅上的标签,想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找出可用的规则。
“编号12。物品名称:母亲的声音。失主:陈默。”
他的目光顿住。
这张标签贴在靠窗的位置,下面的座椅干燥得异常,和车厢里其他滴水的座椅格格不入。标签下方还有日期:2010年8月3日。
陈默对这个日期很熟。
母亲去世的日子。
那天他赶回出租屋时,母亲已经没有呼吸。邻居说她临走前清醒过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太轻,谁都没有听清。
陈默一直以为,是自己没能及时赶到。
现在这张标签告诉他,母亲最后的声音不是没有留下。
是被放到了这辆车上。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恐惧、愤怒和一种更深的无力感一起翻上来,他想把标签撕下来,想逼问陈小雨,想立刻调头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失物招领处。
可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把破窗锤换到右手,缓慢握紧。
在这种地方,冲动可能就是把自己的东西送出去。
“所有丢掉的东西都在车上?”他问。
“会先来这里。”
“这里到底是什么?”
“送东西的车。”陈小雨说,“有些东西太危险,不能一直放在一个地方。它会带它们去该去的地方,也会带人去找自己丢掉的东西。”
“人会回来吗?”
“有的人会。”
“不回来的人呢?”
陈小雨看了他一眼。
“就留在车上。”
广播忽然响起。
“前方到站,第四医院旧址。”
“请需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女声标准而温和,像医院导诊台的播报。陈默却听出了一点不对。
它说的是乘客。
而黑板上称他为工作人员。
车速慢下来,窗外那栋旧楼越来越近。公交车没有驶下桥,而是直接停在旧住院楼二层的走廊外。车门打开,门外是一条被雨水浸透的医院走廊,绿漆剥落,瓷砖地面泛着暗光。
走廊尽头的门牌清晰可见。
404。
陈小雨站起身,提起皮箱。
“我要下车。”
陈默伸手拦住她。
她比他想象中轻,衣袖下的胳膊冷得像湿透的纸。
“你说你想回家。”
“我家在这里。”
“这里是医院。”
“我最后一次看见爸爸妈妈,就是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小,“如果我回不去,他们就会一直找我。”
陈默看着她,心里那点冷硬忽然松了一下。
无论陈小雨是什么,她都保留着一个六岁女孩该有的执念:回家。
可这里的“回家”未必真的能让谁结束等待。更可能只是让一个本该离开的孩子,再次被关进那扇写着404的门里。
他不能轻易放她走。
可公交车的倒影里,最后一排的东西已经爬出大半个身体。它的脸被湿发遮住,工牌随着动作撞着地板。陈默透过镜面,终于辨出那几个字。
陈建国。
他的呼吸骤然停住。
陈小雨趁他失神,挣开手,跳下车门。
陈默没有追得太快。他先用破窗锤狠狠砸向车门玻璃。玻璃没有碎,锤头反而像砸进水里,力道被无声吞掉。最后一排的东西在镜中抬起头,一张泡烂的脸缓慢从湿发下露出来。
不是父亲。
那张脸的五官都像被水泡散了,只有右手缺失的食指格外清楚。
公交车里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
“默默,别下车。”
陈默的脚已经踩上走廊,听见这句话时,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他很想回头确认,可陈小雨就在前方,手里皮箱的锁扣因为奔跑轻轻撞响。
他想起陈小雨说过的话。
不要回头。
陈默咬紧牙,跨出第二步。
身后的车门砰然关闭。
他仍旧没有回头。
公交车发动的声音在黑暗中远去,过了很久才彻底消失。
陈默这才缓慢转身。
车已经不见了。
原先停靠的位置只剩一片漆黑,连大桥、江水和车灯都像从未存在过。
地上却留着一枚湿透的工牌。
他弯腰捡起。
工牌正面写着“临江市第四医院维修组”。姓名栏空白,背面则被人用尖锐的东西划出一行字。
“失主尚存,禁止认领。”
陈默盯着那八个字,掌心被工牌边缘硌得发疼。
“尚存”不是“活着”。
这个词让他想起公交车上的标签。父亲的右手食指被登记为遗失物,工牌则提示失主尚存。换句话说,陈建国可能没有死,也可能没有以一个完整的人活着。他被拆成了不同的东西,丢在不同的地方,而那个穿着保安服的怪物正试图把它们一件件拿走。
陈默很想立刻离开。
他不是天生胆大的人。刚才在车上,他靠着不能回头的规则逼自己冷静;现在车已经没了,四周没有围墙、没有路灯、没有能辨认方向的街道。旧住院楼孤零零地悬在一片黑暗上,随便一扇门都可能通往更糟的地方。
可他也清楚,自己出去的路已经不在身后。
父亲的工牌出现,陈小雨被送到这里,钥匙黏在他的掌心。这些事全都指向404。有人把他一步步引到门前,说明答案不在医院外面,而在这条走廊里。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把陈小雨留在这里。
她站在404门前,黑色皮箱放在脚边,像一个随时会被门后东西吞进去的孩子。陈默不确定她是不是鬼,也不确定她有没有隐瞒什么。但他看得见她刚才在公交车里害怕的样子。那种害怕不像演出来的。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他问。
陈小雨摇头。
“以前有人带你出去过?”
“陈叔叔。”
“我爸?”
“他不让我叫他爸爸。”小女孩说,“他说外面的人会弄错。”
陈默心中微动。
若她父亲真的与404有关,陈建国刻意让她称自己为陈叔叔,显然是在防备有人借“父亲”这个身份认领她。这也解释了公交车上那东西为什么披着父亲的名字,又为什么要靠近陈小雨。
陈默把工牌收进衣袋,替她拎起皮箱。
皮箱刚离开地面,他手臂猛地一沉。箱子看上去不大,重量却像装满了湿沙。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箱盖,接着便恢复死寂。
陈默没表现出来,只将破窗锤别到腰后。
“待在我视线里。”他说。
陈小雨点头。
陈默把工牌攥进掌心,抬头看向404。
病房门后传来三声敲门。
笃。
笃。
笃。
陈小雨站在门前,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它知道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