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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30 09:30:03

沈默是被闹钟炸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三个闹钟连环炸醒的。第一个七点整,他摁掉了。第二个七点十五,他摁掉又翻了身。第三个七点半,声音变了调,是他妈录的——"沈默你个兔崽子再不起床就迟到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撞上床头柜上摞着的法律条文口袋书,书塌了半摞,砸在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八点十分,沈默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冲进检察院大门,在走廊里差点撞翻端着茶杯的政工科大姐。他一路小跑到未检办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陆今安已经坐在那儿了。

准确地说,陆今安看起来像从来就没离开过那张椅子。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着,热气还没散,卷宗翻到了新的一页,他坐姿笔直,像 overnight 刷完了一整季美剧但精神状态依然在线的那种人。

沈默偷瞄了一眼他的深色夹克——跟昨天那件一模一样。

"不是同一件吧……"他小声嘀咕。

"同一件。"陆今安头都没抬,"我昨晚没回去。"

沈默嘴巴张了张,把"您住办公室不冷吗"这句话咽了回去。他默默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习惯性地点开蜘蛛纸牌——然后又默默关掉了。

昨天那一夜,他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转的全是杨阿姨那两份笔录。看清了,没看清,看清了,没看清——跟念经似的在脑袋里循环播放。他甚至半夜爬起来把卷宗又翻了一遍,对着台灯圈圈画画,他妈推门进来问他在搞什么,他说查案子,他妈说"你一个助理查什么案子,明天还要不要上班了",然后把他台灯关了。

沈默从双肩包里掏出卷宗,翻到证人笔录那两页,又看了一遍。

第一次笔录,案发当晚做的——杨阿姨说"我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小孩的脸,他常来店里买可乐。"

第二次笔录,三天后做的——杨阿姨说"当时天太黑了,我没看清脸,但身形差不多。"

昨晚他只注意到了证词矛盾,但今天早上洗脸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问题——

中间那三天,发生了什么?

案发当晚看得清清楚楚,三天后就看不清了。不是记忆力衰退,不是光线变化——同一个人对同一件事的描述,在三天之内发生了根本性改变,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这三天里跟她说了什么。

沈默越想越兴奋,椅子被他坐得吱嘎响。他拿着笔录站起来,走到陆今安桌前。

"领导,我昨晚又看了——"

"坐回去。"

"啊?"

陆今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站着我脖子累。"

沈默愣了一下,搬着椅子坐到陆今安对面,把笔录摊在桌上:"杨阿姨两份笔录矛盾,昨晚我已经发现了,但今天我想到一个新问题——第一次是案发当晚做的,第二次是三天后做的。中间这三天,有人可能接触过她。"

陆今安的目光在笔录上停了两秒,然后看向沈默。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矛盾的?"

"昨天抄第二遍的时候。"

"抄第一遍的时候呢?"

沈默推了推眼镜:"第一遍……第一遍我在注意字数对不对。"

陆今安嘴角动了一下——很微妙,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面部神经抽搐。

"看笔录都能看出矛盾,"他说,"你法考是买答案过的?"

沈默被噎得像吞了半个馒头,脸涨红到脖子根。他想反驳,但嘴巴张了两下,愣是没找到词。他法考考了三年,最后一年过线的时候,他妈高兴得在小区楼下放了一挂鞭炮,他爸绕了三圈才找到车位回来。这件事被整个家属院传了一个月,版本从"老沈家儿子考上法官了"逐步演变成"老沈家儿子考上最高法了"。

"我没买答案,"沈默闷声说,"我分不高,但我……我看得仔细。"

"看得仔细。"陆今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损。他把笔录推回去,"三天的事先放一放,今天去看守所,你负责记录。"

"哦。"沈默把笔录收好,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领导,您叫什么名字?我昨天忘了问了。"

陆今安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陆今安。"

"陆……今安?"沈默念了一遍,"今安,今日平安的今安?"

"你要是念完名字就出发,今天还来得及平安。"

沈默闭嘴了。

他回到自己桌前收拾东西,把卷宗、笔录本、录音笔、黑色水笔一样一样塞进双肩包,最后犹豫了一下,又把充电宝塞了进去。他这个人有个习惯,出门必带充电宝,手机电量低于百分之七十就开始焦虑,低于百分之五十会坐立不安,低于百分之二十觉得自己快死了。

收拾完他偷偷看了一眼陆今安桌上——昨天那张便签纸还贴在桌角,上面的字迹是他写的,歪歪扭扭的。

陆今安站起来拿起保温杯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说了一句:"便签写得乱,下次用打印机。"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看了。

领导看了他的便签。

而且领导还评价了。

虽然评价的是字丑,但好歹是评价了。

沈默莫名其妙地高兴了一秒,然后又觉得自己因为被评价字丑而高兴这件事有点可悲。他摇了摇头,背起双肩包跟了上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盏坏了,明一下暗一下地闪。陆今安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影子在灯光下拉长又缩短。

沈默跟在后面,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的背影。一百七十八的个子,不算高,但肩很直。左手自然垂着,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走廊灯光下一闪而过。

沈默想起了那个传闻——有人说他从公诉科下来,是因为办案时心软放过了嫌疑人。也有人说他在一次提审中跟嫌疑人发生了冲突,动手打了人。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他手上那道疤是被嫌疑人用刀划的。

沈默觉得这些传闻都不太靠谱。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位新领导身上确实有股说不上来的劲儿。昨天一整天没说超过二十句话,但每句话都像刀子,割一下就是一个口子。

"沈默。"

"到!"

"走快点,磨蹭什么。"

"来了来了。"

沈默小跑两步跟上去,双肩包里的充电宝撞在背上,咣当咣当响。

陆今安瞥了一眼他的包:"你里面装了什么?这么响。"

"充电宝、零食、法律条文口袋书,还有一把折叠伞。"沈默如实汇报。

陆今安沉默了两秒。

"你出差还是上班?"

"……我妈让我带的,她说检察院空调冷,万一加班下雨没伞——"

"行了。"陆今安打断他,"到了看守所别乱说话,我问你记,不该记的别记。"

"什么叫不该记的?"

"我说不该记的就是不该记的。"

沈默张了张嘴,决定不追问了。他现在算是摸到一点规律——这位领导说话,前半句是指令,后半句是结案陈词,没有上诉机会。

看守所在城东,开车二十分钟。陆今安的灰色速腾停在地下车库,后座上有一件外套和一双运动鞋,副驾驶的储物格里塞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包烟。

沈默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偷偷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还扔着一份昨天的报纸,社会版的面朝上,标题是《云港市未成年人犯罪率连续三年上升》。

陆今安发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车里没人说话。收音机没开,只有转向灯咔嗒咔嗒的声音。沈默抱着双肩包坐在副驾,眼睛盯着前方的车流,脑子里却在反复转着杨阿姨那两份笔录。

案发当晚,看清了。三天后,没看清。

三天。

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没较那个真,没抄那三遍,没在便签上写下那行字——这张卷宗大概就会顺着流水线往前走,认罪书一签,起诉书写好,上法庭,判了。

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就这么走完了整套程序。

没人会多看一眼那两份笔录之间的缝隙。

沈默握了握口袋里的充电宝,突然觉得手心有点汗。

"陆哥,"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那个便签——您觉得我分析得对吗?"

陆今安没回答。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看着前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上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白。

绿灯亮了。

"到了看守所你就知道了。"他说。

沈默没再问,把双肩包抱紧了一点。

车窗外的云港市在早高峰的嘈杂中醒来,高楼、天桥、早点摊的蒸汽混在一起。沈默透过车窗看见路边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过马路,大概十来岁,书包上挂着个奥特曼的挂件。

他想起卷宗里林小年的照片——也是个小孩,瘦,眼睛很大,照片上是正面照,没有笑。

十四岁。

抄课文一样写认罪书的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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