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提审室有一股消毒水混着霉味的气息,沈默一进去就打了个喷嚏。
房间不大,一张铁桌子把两边隔开。墙上挂着一个挂钟,秒针走得很响,像是在替谁数着什么。沈默把双肩包放在椅子上,掏出笔录本和录音笔,手忙脚乱地调试设备。陆今安已经坐下了,保温杯拧开放在手边,姿势像在自家客厅等茶凉。
铁门响了。
一个瘦小的男孩被带了进来。
沈默看了一眼卷宗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眼前的人——对得上,但也不完全对得上。照片上的林小年没笑,眼很大,带着点倔。眼前这个林小年也没笑,但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沈默一时想不到词来形容。后来他想了想,大概叫"活泛"。
十四岁,瘦得像根竹竿套了件橘号看守所马甲,袖子空了一截。他往椅子上一坐,两条腿够不到地,晃了两下。
然后他咧嘴一笑。
"叔叔好。"
沈默愣了——他没见过哪个嫌疑人对检察官笑成这样的,像在居委会门口碰见邻居大爷。
"我认罪,我全认。"林小年补了一句,语气轻快得像在点餐。
陆今安没说话,翻开卷宗,推到沈默面前。沈默会意,开始记录。
"说吧。"陆今安的声音很平。
林小年清了清嗓子,像小学生被老师叫起来背课文。
"那天晚上十点,我蒙面冲进全家便利店,拿走了收银台里的一千三百元现金,用水果刀威胁了店员。"
一个字不差。
沈默低头记笔记,写着写着笔尖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内容有问题,而是因为太流畅了。他自己被老师叫起来背《岳阳楼记》都没这么顺过,中间还卡了两次,把"霪雨霏霏"念成了"霪雨非非"。
林小年说完了,又补一句:"就这些,我没别的了。"
陆今安没接话。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不紧不慢。
提审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五秒钟不长,但沈默觉得像过了半节课。林小年的笑容维持得很努力,但嘴角有一点点往下掉了。
"你蒙面用的什么布?"陆今安开口了。
林小年愣了一秒。"……黑布。"
"哪儿买的?"
"就……就家里随便找的。"
"什么材质?棉的?涤纶的?有无图案?"
林小年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眨了两下眼睛,笑容终于出现了裂缝。
"就……就一块黑布,我没注意。"
陆今安盯着他,没放过那道裂缝。
"你拿水果刀威胁店员,刀是从家里带的?"
"对。"
"什么刀?"
"水果刀。"
"多长?"
林小年手指动了一下。"就……普通那么长。"
"普通是多长?十厘米?十五厘米?"
"大概……十五吧。"
"你用哪只手拿的?"
"右手。"
"刀尖冲着店员?"
"对。"
"店员什么反应?"
"她……她害怕,往后退了。"
"你当时站在柜台哪一侧?"
林小年不说话了。
沈默停下了笔。他看着林小年的侧脸——男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垂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不再是刚才那个笑着喊"叔叔好"的孩子了,像是有人从他脸上扯掉了一张面具,露出底下另一个人的轮廓。
提审室里又安静了。
挂钟的秒针走了七八下。
陆今安放下笔。
"有人教你认罪,对不对?"
林小年低着头,没回答。但他右手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敲——
嗒,嗒,嗒——嗒。
三短一长。
嗒,嗒,嗒——嗒。
三短一长。
沈默听见了,但没在意。他只顾着看林小年的表情——男孩的眼眶有点红,嘴唇在抖,但就是不说话,像一扇被人从外面焊死的门。
陆今安却停了。
他的目光从林小年的脸上移到了那只在桌上敲击的手指上,停了两秒。
嗒,嗒,嗒——嗒。
三短一长。
沈默注意到了陆今安的表情变化——很细微,眉心拧了一下,像辨认到了什么。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白,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桌面。
"今天就到这儿。"陆今安站起来,声音没变,还是那个调子。
林小年抬起头,眼圈红着,但没掉泪。他又恢复了那个笑,像把面具重新贴了回去。
"叔叔,我说的是真话。"
陆今安没回答,收起卷宗往外走。沈默手忙脚乱地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林小年还坐在那里,两条腿悬空晃着,右手食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
嗒,嗒,嗒——嗒。
沈默记住了这个节奏,但他不知道这意味什么。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沈默追上陆今安,忍不住问:"领导,他那个认罪词——"
"像不像背的?"
"太像了。我高中背《出师表》都没他熟。"
陆今安没接这个话。他走到看守所大厅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又想起什么,塞了回去。
"沈默,你刚才听见他敲桌子了?"
"听见了。三短一长,怎么了?"
陆今安看着看守所外面的停车场,阳光晃得他眯起眼。
"记住这个节奏。"
"啊?"
"以后你会知道什么意思。"
沈默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看见陆今安已经往车的方向走了。他只好把疑问咽回去,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三短一长,林小年,桌面敲击。"
打完他又加了一行:"领导说以后会知道什么意思。"
然后他锁屏,小跑着跟上陆今安。
车开出去五百米,陆今安突然说了句跟案子无关的话。
"你记笔录的时候手在抖。"
沈默脸一红。"第一次进看守所……有点紧张。"
"下次别抖,嫌疑人会以为你比他害怕。"
"……哦。"
车子汇入车流。沈默抱着双肩包坐在副驾,脑子里乱糟糟的。林小年那张脸、那个笑、那个认罪词、那个敲桌子的节奏,全搅在一起。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陆哥,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说的是真话'。可他从头到尾,我们没人说他撒谎。"
陆今安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沈默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抽搐。
是笑。
很浅,一闪而过。
"你比昨天进步了。"陆今安说。
沈默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夸他。
然后他又不确定了。
因为这位领导的夸人方式和骂人方式,听起来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