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三点。
沈默把双肩包往桌上一放，第一件事不是倒水，而是掏出手机看备忘录——"三短一长，林小年，桌面敲击。"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又加了一句："领导说以后会知道什么意思。"加完觉得自己像个记性不好的老头。
陆今安已经坐在自己那张桌子前翻卷宗了，姿势和早上出门前一模一样，连保温杯放的位置都没挪过。沈默有时候怀疑这人是不是有存档功能，走到哪儿读档到哪儿。
卷宗里夹着一张光盘——便利店案发当晚的监控录像。沈默把光盘塞进电脑，播放器转了两圈，画面跳出来。
便利店不大，四排货架把空间挤得满满当当。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店员，正低头看手机。时间戳显示21:50。
沈默拖进度条。21:55，一个穿帽衫的顾客进来买了一包烟。21:58，店员起身去补货架。22:01，画面正常。
22:02，画面正常。
22:03——
画面不动了。
店员保持着补货架的姿势，一只手停在半空。货架上的薯片袋子纹丝不动。画面像被按了暂停键。
沈默以为自己卡了，点了下播放，没反应。拖进度条，22:04——还是同一帧。22:05，22:06，22:07……一直到22:18，画面全是同一张定格。
22:19，画面突然动了。店员已经坐回收银台后面，货架补好了。一切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五分钟。
从22:03到22:18，整整十五分钟的空白。
沈默的后背唰地窜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把进度条来回拖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然后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撞到了桌角——这张桌子跟他有仇。
他冲向陆今安的办公桌，脚步太急，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个狗吃屎。好歹扶住了门框，人没倒，但姿势不太体面。
陆今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领导！监控有问题！"沈默气喘吁吁地把笔记本电脑端过来放在陆今安桌上，指给他看，"22:03到22:18，十五分钟，画面是定格的，像被人暂停了。"
陆今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拖了一遍进度条，又拖了一遍。
"收银系统时间被改过。"他说。
沈默愣了。"改过？怎么改？"
"监控录像的时间戳跟收银系统是同步的。如果有人从后台修改了系统时间，监控会以为时间没走，录下来的画面就变成重复帧。实际上这十五分钟里发生了什么，监控没录到。"
沈默张着嘴，脑子转了两秒才跟上。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让这十五分钟消失？"
陆今安没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两下桌面。
"谁能在后台改系统？"
沈默脱口而出："店员或者店长。系统密码只有管理层有。"
陆今安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沈默读出来了，是"这不是会动脑子吗"的意思。虽然嘴上没说，但沈默的脸还是红了。他在未检办待了三天，被骂了两次"死读书"，被怼了一次"法考买答案过的"，这是第一次——领导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嫌弃。
他得把这个瞬间记下来。万一以后再被骂，拿出来回回味。
"走。"陆今安站起来拿外套。
"去哪？"
"便利店。"
全家便利店在云港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门脸不大，招牌有一角灯管坏了，闪着闪着。沈默跟着陆今安走进去，下意识扫了一圈——四排货架，跟监控画面里一模一样。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小伙子，不是卷宗里的那个女店员。
陆今安亮了证件，说要见店长。小伙子紧张地按了对讲机，三分钟后一个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走出来。沈默猜他就是店长——发际线后退的速度跟他的笑容前进的速度成正比。
"检察官？什么案子？"店长搓着手。
陆今安直接问："案发当晚的监控，你们有没有动过？"
店长的笑容僵了半秒。"没有没有，那个……那天监控刚好坏了。"
"坏了？"
"对，坏了，闪了一下就黑屏了，第二天自己又好了。"店长的眼睛往左下方看了一下。沈默以前在心理学选修课上学过——眼球左下转，说明在回忆感受，不一定是说谎。但这个店长回忆的感受显然不是"监控坏了"，而是"监控坏了之后我很慌"。
"坏的时候你做了什么？"陆今安追问。
"没做什么啊，坏了就坏了嘛，我又不会修。"
陆今安没再问监控的事。他转头看了看收银台上的电脑——一台老旧的台式机，显示器上贴着便利贴，写满了密码和交接事项。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注意到电脑主机箱的USB接口。
接口边缘有明显的划痕，漆皮蹭掉了一小块。不是正常使用能磨出来的那种——是反复插拔留下的痕迹。沈默蹲下来看了更仔细些，发现两个USB口都有同样的磨损，其中一个口里还残留着一丝极细的灰尘，像是什么东西刚拔出来不久。
他站起来，跟陆今安对视了一眼。陆今安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你看到了"。
沈默做了一件让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U盘——包里常备的，平时装法考资料用的——递给店长："能把当晚的收银日志导一份给我吗？"
店长迟疑地看了陆今安一眼。陆今安面无表情。店长只好操作，鼠标点了几下，日志文件复制到了U盘里。
"那个……这事儿能不能小声点？"店长把U盘递回来时压低声音，"我们总部规定，监控记录不能随便给外面看。"
"我们是检察院。"陆今安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沈默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店长还站在原地，搓着手，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换成了一种沈默看不太懂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出了便利店，巷子里的风吹过来，沈默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壳被体温捂热了。
"领导，那个USB接口——"
"我看到了。"
"他肯定撒谎了，监控不是'坏了'，是有人用设备改了系统时间。改完之后拔掉设备，所以接口才有那种磨损。"
陆今安没接话，走到车边打开车门。
"回去分析收银日志，看看那十五分钟里有没有异常交易记录。"
"好。"沈默坐上副驾，系安全带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领导，我刚才跟店长要日志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自己开口？"
陆今安发动车子。
"你自己能办的事，我开口干嘛？"
沈默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懒得管你"，但仔细想想，好像又不是。他偷偷看了一眼陆今安的侧脸——面无表情，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上的旧疤在午后光线里若隐若现。
沈默收回目光，把U盘揣进卫衣口袋里。
他没再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回到办公室，沈默把收银日志导入电脑，逐条分析。他做了个表格，把案发当晚所有交易记录按时间排序——21:50到22:00有四笔正常消费，22:01到22:03有两笔，22:03之后到22:18之间，空白。一笔交易都没有。
但22:19有一条记录。
金额：0元。商品：无。支付方式：现金。
这是一条被手动录入的空记录。在收银系统的后台操作日志里，这条记录的创建时间是22:31——也就是说，有人在案发后十三分钟，往系统里补了一条空记录，把时间戳改成了22:19。
沈默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桌子。
嗒，嗒，嗒——嗒。
他自己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敲出了林小年在提审室里敲的那个节奏。三短一长。
他把手缩了回去。
"领导。"他声音有点发紧，"收银日志里也有问题。有人在案发后补了一条空记录，时间戳是改过的。"
陆今安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屏幕。
他没说话，但沈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又摸了一下那道疤。
这次摸的时间比以往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