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今安摸疤的动作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沈默数过。从陆今安的拇指按上无名指那道旧疤开始,到他把手放回桌上,正好十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他想问,但没敢。
在未检办待了四天,沈默已经总结出陆今安的几条规律:不说话的时候别搭话,摸疤的时候更别搭话,以及——如果他突然站起来拿外套,说明下一件事已经决定了,你只需要跟上。
"走。"
果然。
"去哪?"
"吃饭。"
沈默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十七分。吃饭有点早,但他学会了一件事——陆今安说吃饭,不一定真的是吃饭。
出了检察院大门,陆今安往左拐,不是往停车场的方向。
"领导,车在那边。"
"不开车。"
两人沿着民生路走了十五分钟,拐进一条背街小巷。巷子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子,上面写着"老周烧烤",下面一行小字"腰子十元三串"。油烟味从巷子深处飘过来,沈默的肚子叫了一声。
露天棚子底下摆了六张折叠桌,塑料凳子腿上缠着胶带。最里面那张桌旁坐着一个女人——短发,皮夹克,手边已经放着两瓶啤酒和一把没开封的烤串。
她看见陆今安,拿起一瓶啤酒朝他晃了晃。
"坐。"
陆今安坐下了。沈默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哪。
女人看了他一眼。"你助理?"
"沈默。"陆今安报了个名字就没下文了。
"秦月,刑侦支队的。"秦月拿牙签戳了串腰子,"坐吧,别站着,你不是来加班的。"
沈默坐下。折叠凳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桌沿。
秦月冲老板喊了一声:"再来十串腰子,两串翅中,一打啤酒!"然后扭头看陆今安,"你来未检办,我都以为你退休了。"
"差不多。"
"少来。你在公诉科的时候,天天恨不得睡办公室。让你去未检办养老,你能闲得住?"
陆今安没接话。老板端着盘烤串过来,油还在滋滋响。秦月往他面前推了一瓶啤酒。
"说吧,什么事。"
陆今安把林小年案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监控空白十五分钟,收银系统被篡改,店长撒谎,补录的空记录,林小年提审时那三短一长的敲击节奏。他说得简练,像在念一份报告,但该有的细节一个没落。
秦月一边听一边撸串,听到监控那段停了一下。
"时间戳被改了?"
"对。"
"店长干的?"
"至少他知情。USB接口有反复插拔痕迹,他说是监控'坏了'。"
秦月叼着腰子皱起眉。她嚼了两下咽进去,拿纸巾擦了擦嘴:"那小孩我见过。"
沈默抬起头。
"林小年?"陆今安问。
"嗯。上个月我们组扫荡酒吧街,有个小孩在巷子里蹲着,瘦得跟猴似的。我问他家住哪,他不说话,拿眼睛瞪我。后来片警来了才认出来——城中村的,姐姐跑网约车,爹早跑了。"
"哪个城中村?"
秦月拿啤酒瓶往巷子尽头方向指了一下。
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尽头是一排矮房的轮廓,再往后,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挤在一起,楼房挨着楼房,窗户对着窗户,像一座用砖头垒起来的蜂巢。傍晚的灯光从那些窗户里透出来,密密匝匝,分不清哪盏是哪家的。
"那地方叫角里。"秦月说,"云港市一半的灰色生意都在那儿——赌场、洗头房、地下诊所、高利贷,你能想到的它都有。三万多常住人口,登记在册的流动人口八千,实际至少翻三倍。"
她顿了一下。"那儿的人不跟'官家的人'说话。"
沈默听到"官家的人"三个字,觉得像在看古装剧。但他看秦月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秦月看了他一眼。"你看上去挺面生,刚毕业的?"
"入职四天。"
"四天。"秦月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她转头看陆今安,"你给他整这活?"
陆今安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秦月叹了口气,对着沈默说:"角里的人,祖上三代都住在那儿。改革开放的时候被城市包围了,成了城中村。征地拆迁谈了三轮,每次都谈崩。后来没人管了,它就自己长成了一座城中之城。里面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秩序,甚至自己的——"她咬了一下牙签,"话事人。"
"警察进不去?"
"进得去,但进去之后什么都查不到。家家户户门挨着门,你敲开一家,消息十秒钟传遍整条巷子。等你走到第二家,人早跑干净了。"
沈默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秦月又说:"林小年那种小孩,在角里一抓一大把。爹妈不管,学校不收,被街上的混混捡去当工具——跑腿、放风、顶包。他们不是天生的坏孩子,是没人教他们怎么当好孩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沈默听得很清楚。
他偷偷看了一眼陆今安。陆今安看着远处角里的灯火,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淡。淡到沈默觉得那不叫"淡",叫"压着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陆今安开口了。
"那就不当官家的人。"
秦月拿下牙签的手顿住了。
沈默也没听明白。"不当官家的人"是什么意思?不当检察官了?
秦月显然听懂了。她盯着陆今安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行。"她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我给你查查林小年的社会关系,看看角里谁跟他走得近。但有一条——你进角里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安排人远远看着。那地方晚上不太平。"
"不用。"
"陆今安。"秦月的声音压低了,"我知道你能打,但角里不是法庭,不讲证据。"
陆今安没回答。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压在啤酒瓶底下。
"走了。"
"等等。"秦月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沈默,"小沈,你领导不听劝的时候,你打这个电话找我。"
沈默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云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 秦月",下面手写了一行手机号。
他跟在陆今安后面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秦月还坐在棚子底下,独自喝酒。她身后的灯光照着角里那片密密麻麻的建筑群,像一个沉默的、庞大的、活着的怪物。
"领导,"沈默快走两步跟上,"秦队长说的'不当官家的人',是什么意思?"
陆今安走了几步才回答。
"意思是,有些地方你得先走进去,才能开口说话。"
沈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片灯火。
角里。
他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备忘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