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搬到上海那天是七月初,热浪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晏司泽在火车站出站口接她,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沈清 欢迎回家"。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画的。
沈清拖着行李箱走过去,掀了掀那张纸:"你这字还是跟高中一样。"
"画画的字就这样。"晏司泽把纸折了塞进口袋,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吧,带你回家。"
工作室还是那间老居民楼的一楼,但里面变了样。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沈清的电脑、台灯和一个笔筒。书架腾出了两格给她放书,墙边多了个衣柜。窗外那棵他从学校搬来的栀子花树已经栽进土里,叶子比上个月更绿了,花苞开了两朵,白花花地挂在枝头。
沈清站在窗前往外看,栀子花的香气从窗缝钻进来。晏司泽把她的行李箱推进卧室——其实是工作室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放了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牛皮纸盒,"藏"字还在。
"还藏着呢?"沈清走过去把盒子拿下来。
"早就不藏了。"晏司泽靠在门框上,"但盒子舍不得换。"
沈清打开盒子,三十封信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她抽出一封,又对着光看了看,铅笔画的栀子花还在,线条被岁月晕得有些模糊了,但轮廓依然清晰。
沈清把信放回去,合上盖子。回头的时候晏司泽还靠在门框上看她,手臂交叠在胸前,嘴角微微翘着。
"看什么?"她问。
"看我家多了一个人。"他说,"感觉有点不真实。"
沈清走过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真实了吗?"
晏司泽被她捏得变了形,含含糊糊地说:"真实了真实了。"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沈清每天坐地铁去公司上班,晏司泽在工作室画画,接稿赶稿。早上他们一起出门,晏司泽送她到地铁口,晚上她回来的时候他通常已经做好饭。手艺一般,但胜在肯学,照着菜谱做出来的东西至少能吃。
有天晚上沈清加班到九点多,回来的时候看见晏司泽趴在桌上睡着了,锅里温着番茄鸡蛋面,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幅画了一半的插画。她走过去想把电脑合上,不小心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从插画切到了另一个窗口——是一个婚纱设计的网页。
沈清的动作停住了。页面停留在某一件婚纱上,领口有小朵栀子花的刺绣,蕾丝花瓣沿着裙摆蔓延下去。
她转头看了一眼晏司泽,他趴着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她没叫醒他,只是把电脑轻轻合上,去厨房把面盛出来吃了。
第二天早上晏司泽醒来的时候,身上搭着一条毯子。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沈清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敲字,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栀子花的影子投在她肩膀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声音还带着睡意。
"九点多。看你睡着了就没叫你。"
晏司泽站起来,毯子滑落。他走到她身后,下巴搁在她头顶看屏幕。"写什么呢?"
"工作。"沈清头也没回,"你昨晚做的那幅画呢,什么时候交稿?"
"明天之前。下午赶。"
沈清嗯了一声,停顿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晏司泽。"
"嗯?"
"你电脑上那个网页,我看见了。"
晏司泽整个人僵住了。下巴从她头顶挪开,声音有些发紧:"什么网页?"
"就是那个。"沈清转过椅子面对他,"栀子花的裙子。"
晏司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尖蔓延到颧骨。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别开了眼睛。
"我就是……随便看看。"他说。
沈清站起来,和他面对面。她比他矮半个头,抬头的时候能看见他下颌线条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你跟林晓说过话没有?"她问。
晏司泽愣了一下:"说什么?"
"去年毕业那天我跟你说的话,你后来有没有跟林晓聊过?"
晏司泽的脸更红了。"没有。"
沈清叹了口气。"那你知不知道,我当时说的是'等你准备好了就跟我说'。"
晏司泽看着她,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我准备好了。"他忽然说。
沈清挑眉:"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说完那句话就开始准备了。"晏司泽声音低下来,"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想画一幅新的栀子花树送你,树下两个人穿婚纱的那种,画完再说。但画了一半觉得画不好,又撕了重新画,撕了三次。"
沈清看着他,忽然笑了。她走到书桌边拿起一支笔,又抽了一张便签纸,低头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折好,递给他。
晏司泽接过去展开,上面写着:"你好,我叫沈清。我也想和你看栀子花。"
他抬起头,沈清站在窗边,阳光把她整个人都笼在光里,栀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窗外那棵树又开了一朵,白生生的,和很多年前他第一眼看见的她一样。
"沈清。"他开口。
"嗯。"
"你那时候跟我说,让我慢慢来。"
"嗯。"
"我现在跟你说,我不想慢慢来了。"
沈清看着他。他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签纸,指节微微泛白,耳尖是红的,但眼睛没有飘。
"那你怎么办?"沈清问。
晏司泽深吸一口气:"嫁给我。"
窗外有蝉鸣,有邻家小孩的笑声,有远处车流的轰鸣。但沈清只听见这三个字。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站定。"你还没画完画呢。"
"画完了。"晏司泽转身从画架后面抽出一幅画。尺幅不大,方方正正。画面上是一棵开满花的栀子树,树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女生穿着领口有栀子花刺绣的婚纱,男生穿着白衬衫。天空是傍晚的橘粉色,和很多年前那幅一模一样。
但那幅画旁边多了一行字,晏司泽的笔迹,清隽的,一笔一画:"沈清,栀子花又开了。今年你嫁给我吧。"
沈清看了很久。画上的栀子花每一朵都画得很仔细,花瓣的纹理层层叠叠,颜色柔和得像真正的花。她伸出手指在画面上轻轻碰了一下,颜料已经干了,但触感微微凸起。
"这画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你加班的时候。"晏司泽说,"本来想等栀子花开满再给你看,但你都看见网页了。"
沈清把画接过来,抱在怀里。她抬起头看他,阳光被窗外的栀子花筛成碎金,落在两个人之间。
"好。"
晏司泽愣了一下:"好什么?"
"嫁给你。"
晏司泽张开手臂抱住她。动作有点猛,沈清手里的画差点滑下去,她赶紧用一只手护住,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心跳从胸腔传过来,又快又重。
窗外那棵栀子花树被风吹动,花朵在枝叶间轻轻晃。七月的阳光铺满了整间屋子,书架上的牛皮纸盒反射出柔和的暖光,盒盖上的"藏"字被照得发亮。
沈清靠在他怀里想,这个人从十七岁开始给她写信,写了三年她才看见。从十八岁开始等她,等了四年她才来。他从头到尾只做一件事,就是安安静静地喜欢她,把喜欢藏在铅笔画的栀子花里,藏进车窗外的云层里,藏进每一碗番茄鸡蛋面里。
现在他不用藏了。
"晏司泽。"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叫他。
"嗯。"
"戒指呢?"
晏司泽松开她,退后一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细的银戒,戒面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自己画的找人定做的。"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可能不太好看。"
沈清伸出手,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刚好,栀子花的图案贴合着指腹。
"好看。"她说。
晏司泽低头看了看她手上的戒指,又抬头看了看她。七月的阳光穿过栀子花的枝叶,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沈清。"他说。
"嗯。"
"我从前写过三十封信,画了三十朵栀子花,你才看见我。"
"嗯。"
"以后每天我都给你画一朵,你不用找,直接就能看见。"
沈清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栀子花的刻痕在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她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你画吧。"她说,"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