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左右摆动,把瓢泼的夜雨刮开又任由它们重新糊满。22:47,周海生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电子钟,橘红色的数字在潮湿的黑暗中格外刺眼。他驾驶的这趟末班车正穿过开发区空旷的柏油路,两侧是漆黑一片的废弃厂房和烂尾楼工地,路灯稀稀拉拉,像垂死之人半睁的眼睛。
这趟线,他开了快三年。
末班车总是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加班到深夜的工人,或者从市里酒局散场踉跄上来的醉汉。但最近半年,每个晚上都有一个固定的乘客——22:59,准时在“化工路东”站上车。
白裙子,长头发,低着头。
他记不清她第一次上车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那晚也是雨天,她踩着22:59的节点上车,投币箱里发出两枚硬币清脆的碰撞声。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头靠着玻璃,一路沉默。
然后就成了惯例。
每天,22:59,化工路东,白裙子女孩上车。她会坐到终点站——“南郊陵园”。到了之后周海生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座位已经空了,车门始终没开过。头几次他以为自己眼花,后来就习惯了。跑夜班车的谁没遇过几件说不清的事,他告诉自己别多想,想多了路就开不下去了。
今晚雨太大了。
能见度不到十米,他放慢了车速,路面上的积水被轮胎碾出两道白色的水浪。到化工路东站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23:00。
整整晚了一分钟。
站台上没有人。雨幕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子,把路灯的光搅成一团模糊的昏黄。周海生犹豫了一下,正要踩油门离开,后门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有人上来了。
他猛地回头。
白裙子,长头发,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她今天没有投币,而是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周海生咽了口唾沫,重新挂挡起步。
车厢里安静得出奇。平时能听到的引擎轰鸣、雨打车顶的噼啪声,此刻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忍不住频繁地瞥后视镜。女孩坐在那里,和往常一样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白裙子在车厢幽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奇异的青灰色。
开了大概五分钟,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干涩,嘶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你今天……为什么晚了?”
周海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没答话。后视镜里,女孩仍然低着头,但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正从后排盯着他的后脑勺。
“为什么……现在才来?”
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他余光扫到,她已经站了起来,正扶着两旁的座椅靠背,一步步往车头走。每走一步,地板上就留下一摊水渍。
“为什么?”
她停在了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周海生能闻到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他不敢回头,死死盯着前方的雨夜路面,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我天天等你……”
声音突然变了调,从嘶哑变成了尖锐的哭腔,又夹杂着一种骨骼错位般的咯吱声。
“你为什么今天才来?!”
周海生猛踩刹车。公交车的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啸,车身剧烈地向前倾了一下。他借着这一瞬间的惯性猛地转过头——
路灯惨白的光透过挡风玻璃和雨幕,正正照在那个女孩身上。
她的头抬了起来。长发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张惨白浮肿的脸。眼珠向上翻去,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眼白,嘴里不断地涌出暗红色的水。脖子上有一圈紫黑色的掐痕,深深陷进皮肉里,像是被铁钳夹过。那条白裙子不再是干净的白色,上面布满了泥污和暗褐色的斑块,裙摆撕裂,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肤。
“为什么……”
她翻着白眼,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我等了你……一年了……”
周海生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停了,血液在血管里逆流,脑门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驾驶座上。女孩的脸越来越近,那股泥土和铁锈的气味灌满了他的鼻腔。她伸出两只手,指甲断裂,指尖翻着白肉,朝他抓过来——
第二天清晨,环卫工人在南郊盘山公路的悬崖底下发现了一辆摔得变形的公交车。车头朝下插在乱石堆里,玻璃碎了一地。驾驶座上,周海生的尸体保持着僵硬的坐姿,安全带还系着,但两只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眼周肌肉痉挛般绷紧着,仿佛在死亡来临前的最后一秒,看见了什么根本无法承受的东西。
法医鉴定死亡时间是昨晚23:20左右,车辆坠崖系刹车失灵。
但前来处理现场的交警老吴注意到一件事——车厢里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有一摊湿漉漉的水渍,像是有人在那里坐了很久。而那水渍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
没有人知道。一年前的同一天,22:59,化工路东站。一个叫苏晓雨的女孩像往常一样等末班车回家。那天公交车晚了整整一分钟。
23:00,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停在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