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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30 19:43:59

棺材是阿霞家原先放谷子的老木柜改的。

村里穷,买不起现成的寿材,王木匠连夜拆了几块门板,拼拼凑凑敲出一口薄皮棺。漆都来不及刷,露出白森森的木头茬子,摆在堂屋正中央,像一只张着嘴的兽。棺材前面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阿霞的遗像就搁在灯后面——黑白照片上她抿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嘴角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算笑还是算苦。

阿霞十七岁。家里就剩她和八岁的弟弟阿豆。爹去年在矿上炸死了,娘改嫁去了外省,再没回来过。阿霞一个人拉扯弟弟,洗衣做饭下地割稻,瘦得像根豆芽菜,却从来没跟人诉过苦。

前天她在井边打水,突然直挺挺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人事不省。隔壁赵婶第一个跑过去,伸手一摸鼻息,吓得缩回手,喊了一声:"没气了!"

村里人围过来。赤脚医生刘拐子挤进来翻了翻阿霞的眼皮,拿火柴梗在她指甲盖上划了两下,没反应。他又把耳朵贴在阿霞胸口听了一阵,直起身子摇摇头:"不行了,走了。"

没人提送镇上的医院。镇上太远,没车,就算去了也掏不出钱。阿霞家的情况村里人都清楚,爹的抚恤金早就花完了,娘临走卷走了剩下的三百块,两兄妹就靠村上那点微薄的低保过日子。刘拐子说人已经走了,那就走了吧。

棺材钉上的时候,阿豆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被赵婶一把搂住,捂住嘴拖到隔壁去了。四颗长钉,一锤一锤砸进木头里,每一下都闷闷的,像砸在人心上。钉完最后一颗,帮忙的几个男人松了口气,擦擦汗,点起烟,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打牌守灵。

夜慢慢深了。

煤油灯的火苗越烧越短。牌打到了后半夜,几个人都乏了,赵叔靠在墙根打起了鼾,刘拐子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牌散了一地。只有棺材旁边那盏灯还亮着,把棺材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

梆——梆——梆——

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赵叔猛地惊醒,耳朵竖起来。院子里只剩蛐蛐叫。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以为自己做梦。刚要再闭上眼,声音又响了。这回更清楚——不只是敲,还夹着闷闷的抓挠声,指甲刮木头那种,滋啦,滋啦。然后是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唤,隔着一层厚厚的棺材板,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救……命……"

赵叔一个激灵跳起来,推醒旁边的刘拐子:"你听见没?棺材里有动静!"

刘拐子眯着醉醺醺的眼,摆摆手:"你喝多了吧?人都死了一天了,还救什么命,明早抬出去埋了就完了。"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赵叔哆嗦着摸到棺材边,把耳朵贴上去。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猛地一声巨响——砰!像是有人用拳头狠狠砸在棺材盖上。赵叔"哎哟"一声弹开,撞翻了旁边的煤油灯。灯火灭了一瞬又燃起来,他的脸在跳动的光影里白得像纸。那声响惊动了其他人,刘拐子不耐烦地嘟囔:"棺材里木头热胀冷缩,正常正常,睡你的觉……"赵叔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缩回墙角,把外套蒙在头上,浑身抖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四个抬棺的汉子来了。院子里烟雾缭绕,昨夜的煤油灯烧干了最后一滴油,刚熄。赵叔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欲言又止。抬棺的人刚要把杠子穿进绳索,突然有人指着棺材喊了一声:"你们看!"

棺材底下的地面上,渗出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木板缝隙往外浸,凝成了一小片黏腻的深色水渍。刘拐子凑过去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脸色顿时变了。

"撬开。"

撬棍插进棺材盖的缝隙里,四个男人一起发力。木头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呻吟,钉子在巨大的拉力下嘎吱作响。砰的一声,棺盖被掀翻在地。

所有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棺材里,阿霞蜷缩着,身体扭曲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她的脸上凝固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嘴唇翻裂,牙齿外露,眼眶撑到了极限,眼珠几乎要迸出来。两只手血肉模糊,指甲全部掀翻,指骨白森森地戳出皮肉。棺盖内侧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掌印和抓痕,像一朵朵绽放的毒花,从顶板一直蔓延到两侧。

她活活闷死在了里面。

院子里一片死寂。赵婶捂住嘴跑到墙角吐了。几个抬棺的汉子脸色铁青,腿都在抖。刘拐子蹲在地上抽烟,手抖得点不着火。阿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壁跑了过来,在人群缝隙里看到了棺材里的姐姐,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被赵婶一把抱住,死死按在怀里。

"抬……抬不抬?"一个汉子声音发颤。

"抬什么抬!这谁还敢抬!"另一个扔掉杠子就要走。

这时候老村长披着外套走进院子,扫了一眼棺材里的惨状,脸上的皱纹抽动了两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清清嗓子:"人都没了,总得入土。抬,我亲自监工,每人多给五斤粮票。快点,别误了时辰。"

有人小声嘀咕:"村长,这棺材里都这样了……"

"闭嘴!大白天怕什么?活人都顾不上还怕死人?抬!"

杠子重新穿上,棺材被晃晃悠悠地抬起来。四个汉子咬牙撑着,脚底发虚。走出院门的时候,棺木里突然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所有人的耳朵里同时钻进一个声音——

"救……命……"

声音尖细而凄厉,带着指甲刮过木头的刺耳伴奏,从棺材板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拽住每个人的衣角。抬棺的汉子们脚下一软,棺材差点脱手。村长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喝道:"走!快点走!到坟地赶紧埋了!"

可那声音跟着他们走了一路。走出村口,还在叫;路过田埂,还在叫;到了后山坟地,棺材放下的时候,里面甚至传来了捶打的闷响。坟坑挖好了,棺材被推进去,一铲一铲的黄土盖上去。直到最后一层土压实,那声音才终于消失了。但所有人耳朵里都嗡嗡地响着那两个字,像被烙铁烫进了听觉神经。

当晚,赵婶路过阿霞家院子的时候,站住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堂屋的门没关,煤油灯早灭了,棺材也不在了。月光照进来,照在青砖地上,照在那盏熄了的油灯上。赵婶正要走,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救命……"

从堂屋深处传来的。那声音轻轻的,细细的,像阿霞平时说话的语气。赵婶腿一软,几乎是爬着逃回了家。

第二天,刘拐子也听到了。他喝醉了酒走夜路,迷迷糊糊拐进了阿霞家的巷子,刚走到院墙外面,里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梆梆梆——然后是一个女孩带着哭腔的喊声:"救命啊!开门啊!"

刘拐子酒醒了大半,连滚带爬跑出去。从此再没有人敢走那条巷子。

后来村里人都知道,阿霞家的院子,白天路过还能听到隐隐的呼救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但没人敢踏进去。赵叔说他半夜起来撒尿,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那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喊一整夜。阿豆被赵婶收养了,但有时候赵婶半夜醒来,会看见阿豆坐在床沿上发呆,嘴里喃喃地重复着两个字。

"姐姐。"

再后来,村里来了个货郎,走错了路,推着车进了那条巷子。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巷口发现他的担子扔在地上,货散了一地,人却不见了。没人去找。

日子照旧过。只是每逢阴雨天,全村人都能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哭声,从阿霞家那个方向飘过来,若有若无,像风穿过破旧的窗纸。老人们说那叫"困魂",被活埋的人怨气太重,走不脱,也安不了,生生世世困在死的地方,一遍一遍喊救命,喊到嗓子烂了,喊到墙皮剥落,喊到记得这件事的人都死光了,还在喊。

而当年那个在棺材旁边守了一夜、却没有伸手的村长,活了很久。只是每到晚上,他家的院子里也会偶尔听到敲门声。

梆、梆、梆。

那声音很有礼貌,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十七岁的女孩子站在门外,等着里面的人给她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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