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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30 19:43:59

老话说,人死之前,魂魄会先走一步。魂一走,人就剩一副空皮囊,躺在床上喘气,眼珠转不动,话也说不出,就等着最后一口气咽下去。这时候家里人要赶紧去路口"叫魂",把飘走的魂喊回来,让走的人见完最后一面再上路。叫不回来,那就是孤魂野鬼,下辈子投不了胎。

周家村的人都信这个。

周明远从深圳赶回来的时候,他妈已经躺了三天了。

肺癌晚期,医生说没得治。周明远在病床前守了两夜,他妈始终睁着眼,眼珠混浊得像两粒蒙了灰的玻璃珠子,嘴张着,气进得少出得多,胸口那一点起伏越来越浅。第三天傍晚,隔壁周婶过来看了一眼,把周明远拉到门外,压低声音说:"快了,今晚的事儿。你赶紧准备准备,子时一到就去村东头路口叫魂,得赶在咽气之前把魂叫住。"

周明远是大学生,在外头待了七八年,早就不信这些了。可周婶一脸正色,他妈也确实熬不过今晚,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婶教他怎么做:子时整,拿一件他妈的贴身衣服,到村东头岔路口,面朝西,喊三声"秀兰回来",然后转身往家走,路上不能回头,不能停,不能跟任何人说话。到家之后把衣服盖在他妈胸口上,魂就归位了。说完之后周婶顿了顿,补了一句:"有一点要记住,不管你听见谁叫你,都别答应。叫魂的时候路上不干净,什么东西都会凑过来。"

周明远听了一半,没太往心里去。

入夜之后老宅子安静得可怕。堂屋里点了根白蜡烛,他妈躺在里屋床上,呼吸声比蚊子还细。周明远坐在床边看着,心里堵得慌。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在村口喊他回家吃饭的样子,扯着嗓子喊"明远——明远——",声音能穿过三条巷子。现在她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了。

时针指向十一点的时候,周明远拿起那件藏蓝色的旧褂子,出了门。

老宅在村子最西头,到村东头的岔路口要穿过整个村子。夜里的周家村像死了一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水光。周明远走得很快,脚步在空巷子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村东头有个三岔路,一条往镇上,一条往邻村,一条绕着后山回村里。岔路口正中央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常年供着香火,石头台子上积了厚厚的香灰。周明远在树下站定,面朝西边,捏紧了手里的褂子。

子时刚到,村里某处传来一声鸡叫——不知道谁家的公鸡半夜打了鸣。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张嘴喊:

"秀兰回来——"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又被山壁弹回来,变成层层的回音。他停了停,又喊第二声:

"秀兰回来——"

第三声刚要出口,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点哭腔:

"明远哥……"

周明远的背猛地一僵。那声音他认得,但又不该认得。是他小学同桌,周小梅。周小梅十五岁那年掉进村后的水塘淹死了,死了快二十年了。

"明远哥……你回头看看我……"

声音就在他背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周明远浑身的血往头上涌,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他记着周婶的话,不能回头,不能停。他硬生生把第三声喊了出来:

"秀兰回来!"

喊完转身就往村里走。步子快得像跑,攥着褂子的手指节发白。月光下他的影子在身前拉得又细又长,而他总觉得身后除了影子,还跟着别的什么。脚步后面有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石板路上,蹑手蹑脚地跟着。

走到村口老樟树底下的时候,右手边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一声:

"明远?"

是他妈的声音。虚弱,沙哑,但千真万确是秀兰的声音。

"明远……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妈……"

周明远的脚步骤然顿住。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转过头去。太像了,和他记忆里他妈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一模一样。但他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念头——他妈在床上躺着,气都快没了,怎么可能走到村口来?

他咬紧牙关,攥着褂子继续走,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那个声音从"明远"变成了"儿子",从"儿子"变成了哭喊,一句一句追着他的脚后跟:

"儿子你不认妈了吗……"

"你回头看看妈呀……"

"明远……妈冷……你把衣服给妈披上……"

周明远感觉手里的褂子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一股冰凉透骨的触感从指尖直钻到心口。他猛地一甩手,几乎是跑了起来,冲进自家院门,反手把门摔上,插上门闩,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院子里月光如水,堂屋的白蜡烛还亮着。他攥着手里的旧褂子,一步一步走进里屋。

他妈的床空了。

被子掀开,枕头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渍,像是有人哭过。周明远浑身发冷,踉跄着冲到院子里,正要喊人,忽然听到身后堂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他妈睡了三天的那张床上传出来,沙哑,虚弱,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明远……你回来了?"

周明远僵在院子里,慢慢转过身。

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床上躺着的人背对着他,裹着他妈平时盖的那床碎花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花白的,短短的发茬,是他妈的头发没错。但那个人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在笑。

"明远,"那个声音说,"你刚才……是不是听见小梅叫你了?"

"你答应她了吗?"

周明远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床上的人缓缓翻过身。烛光跳了一下,他看见了那张脸——五官是他妈的五官,嘴角的痣也一样,但表情不对。那脸上的笑容太年轻了,甚至带着一种少女般的羞涩和狡黠。而且那双眼睛,那双本该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瞳孔里映着烛火,像两点幽幽的鬼火。

"没答应就好,"那张嘴咧开来,"你要是答应了……她就跟我一起进来了。"

周明远的腿一软,撞在身后的院墙上。床上的人坐了起来,碎花被子滑落,下面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旧褂子,正是他手里攥着的那一件。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件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妈"歪着头看他,用那张和他妈一模一样的脸笑着说:

"明远,往后再喊'秀兰回来'的时候,你得想清楚,叫回来的到底是不是秀兰。"

院子里那只老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蹿上墙头跑了。堂屋的白蜡烛"噗"地灭了。

月光照进屋里,照在床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被子堆成一团,枕头上的水渍还在,但被子底下是空的。只有那件藏蓝旧褂子整整齐齐地叠在枕头上,像从来没被人穿过一样。

周明远第二天一早就跑了。他收拾了两件衣服,头也不回地出了村。周婶在村口遇见他,问他你妈的后事怎么办,他像没听见一样走过去了。

后来有人在镇上看见过他,瘦了一大圈,眼神直勾勾的,嘴里总是念叨一句话。凑近了才听清,他反反复复在说:

"我没回头……我真的没回头……"

但没人知道他到底看见什么了。周家村的人只知道,秀兰是那天夜里咽气的。咽气之前,她忽然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门口,说了一句话。她说:

"谁把我喊回来的?"

说完就倒下去了,再没醒过来。

从此周家村再没人敢在半夜子时去路口叫魂。老槐树底下的香火台也撤了,村里人宁可不叫魂让死人走不安生,也不敢冒险把别的什么东西叫回家。

只有周婶偶尔还会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她说周明远出门叫魂之前,她忘了告诉他最重要的一句——叫魂的时候,如果听到身后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能答应。这是规矩。

可周明远走出院门的时候,身后确实没有人喊他。他妈那时候还躺在床上,张着嘴,连喘气都快喘不动了。

但周婶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周明远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时候,身后堂屋里传出来一声轻轻的、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在喊:

"明远……"

是从里屋床上传来的。

但那时候秀兰已经三天没说过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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