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是七月十四那天傍晚到的奶奶家。
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黄纸,沿途家家户户门口都插着三炷香,白烟袅袅,在薄暮里像一根根竖起来的指头。奶奶坐在院门口的小竹椅上等他,见他提着行李箱走过来,颤巍巍站起来,第一句话不是"瘦了"也不是"累了吧",而是:"今晚哪都别去,听见没有?"
陈宇愣了愣,笑了:"奶,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奶奶没笑,枯瘦的手攥住他手腕,指甲嵌进肉里:"七月的夜里头乱得很,你年轻阳气重看不见,但它们看得见你。天黑之后,莫出院门,莫往暗处走,尤其——"她停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补了一句,"别往墙角看。"
"墙角怎么了?"
"别问。"奶奶松开手,转身往里走,背影佝偻着,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弯了。
陈宇没往心里去。他是县城里长大的,二十三岁的大小伙子,唯物主义教育熏陶了十几年,奶奶那套"七月半鬼开门"的老话他当故事听。晚饭后他陪奶奶在堂屋里看了会儿电视,老式的天线电视滋啦滋啦响,画面全是雪花。九点多奶奶就催他去睡,自己则坐回那把竹椅上,守着门口的三炷香打盹。
陈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房子的木板床硬邦邦的,窗外虫鸣一阵高过一阵。他掏出手机刷了会儿短视频,电量掉到了百分之三,充电器忘带了。他爬起来想找奶奶借充电线,推开卧室门,堂屋里灯灭了,奶奶不在竹椅上。隔壁传来均匀的鼾声,她老人家早睡了。
手机屏幕闪了两下,黑屏了。
院子里浸在月光里,白得发青。院门关着,门闩从里面插上了。陈宇摸着黑往堂屋的柜子上翻,想找根蜡烛或者手电筒。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摸着,反倒碰倒了一个搪瓷缸,当啷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他正蹲在地上摸搪瓷缸滚到了哪儿,余光忽然瞥见院子东南角。
那个墙角,月光照不到。
老房子坐北朝南,院墙和东厢房之间夹出一个三角形的阴暗角落,白天就晒不进太阳,长着一片湿漉漉的青苔。此刻夜深了,陈宇蹲在堂屋门槛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一片黑暗比周围的夜色更浓、更稠,像一团凝固的墨。
他盯着那团黑暗看了几秒。
黑暗里有一块更深的阴影在动。缓慢的,不规则的,像什么东西贴着墙根在蠕动。陈宇眯起眼睛——也许是猫?村里野猫多,钻墙角捉老鼠也正常。他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就在他跨出第三步的时候,那片黑暗里忽然亮起两个光点。
幽幽的,绿豆大小,暗绿色的,悬在离地大约一米高的位置。光点跳动了一下,然后往墙角上方升了升——像有什么东西从蹲着的姿势缓缓站了起来。
陈宇的脚钉在了地上。
那东西站起来之后,就静静地杵在墙角那片阴影里,两个绿点直勾勾地朝向他的方向。月光洒在院子的青砖地上,画出一条明暗分界线。那东西站在暗处,一动不动,但陈宇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他想喊奶奶,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退回去,腿软得像面条。他就那么僵在月光和黑暗的边界线上,和墙角那个东西隔着一整个院子对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秒,也许一分钟,那两点绿光突然灭了。
墙角重新变成一团普通的墨黑。
陈宇猛地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他踉跄退回堂屋,手忙脚乱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擂得要把肋骨撞碎。
第二天一早他就跟奶奶说了。奶奶正在灶台上熬粥,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反常:"你看见了?"
"墙角……有两个绿眼睛的东西……"
奶奶放下勺子,转过身。她的脸色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你往墙角看了?"
"我没忍住……"
奶奶叹了口气,把粥盛进碗里,推到他面前:"先吃饭。白天没事,白天它出不来。"
陈宇端着碗,迟疑着问:"那到底是什么?"
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沉默了很久。"墙角那个地方,太阳照不着,人也少去,阴气最重。七月半前后,那些东西就爱蹲在那里,等人路过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等人看它们一眼。你看了它,它就记住你了。"
"记住我……会怎样?"
奶奶没回答,转身继续收拾灶台。陈宇看到她端锅的手在抖。
那天白天陈宇没敢出门,缩在屋里看了一整天老式天线电视。奶奶坐在门口纳鞋底,腿边搁着一把铁剪刀,刀刃磨得锃亮。太阳一落山她就催陈宇进屋,自己则在堂屋门槛上洒了一圈黄米,念念有词地烧了几张黄纸。
陈宇早早躺下了,盖着被子却睁着眼。他不敢睡。昨天那个墙角,那双绿眼睛,那句话——"它记住你了"。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几个字,后背一层一层冒冷汗。
夜里十一点多,他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起初以为是风吹瓦片,沙沙的,断断续续。但那声音越来越规律,越来越清晰——是手指甲刮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从院门方向慢慢往东边移。陈宇屏住呼吸,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透过卧室窗户的玻璃往院子里看。
月光下,那个东南墙角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蹲在那里。背对着窗户,肩膀一起一伏的,好像在用手指在地上写写画画。陈宇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到那东西的轮廓——人形的,蜷缩着,头发很长,披散下来几乎拖到地面。它蹲在墙角那片照不到的阴影里,肩膀抖动得越来越厉害,然后忽然停了。
它停了一瞬。
然后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照亮了半边侧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浸了三天的纸钱,五官模糊成一团,看不真切。但有一处陈宇看得清清楚楚——它的嘴咧着,从左边耳根一直裂到右边耳根,牙齿密密麻麻,比正常人多了一倍。
它朝窗户的方向"笑"了一下。
陈宇死死按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他闷得快窒息了也不敢动。窗外那个东西转回头去,肩膀又开始抖动,指甲继续刮地,沙,沙,沙。
一整夜。它蹲在墙角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陈宇冲出房门,院子里干干净净。青砖地上一道印子都没有。但东墙角那片青苔上,有四个深深的指印,陷进泥里,像是有人趴在那里抓了一整夜。
奶奶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铁剪刀搁在了陈宇枕头底下。
第三天晚上,陈宇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听到耳边有人叫他。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贴着耳膜在响。
"宇……宇……"
他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睁不开。一只冰凉的手从枕头底下伸上来,攥住了他的脚踝,指甲嵌进皮肉里。
"你看了我……"那个声音在他耳边说,带着沙子摩擦般的粗粝质感,"……你就是我的了。"
"来墙角……陪我。"
陈宇猛地惊醒,枕头底下的铁剪刀硌着后脑勺。他的脚踝上五个青紫色的指印清晰可见,微微发着凉。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鸡叫头遍,东南墙角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只有一摊湿漉漉的青苔,什么都没有。
但陈宇知道,天一黑,它还会蹲在那里等他。
等他再往墙角看一眼。
等他有一天半夜梦见墙角那个位置有一扇门,等他鬼使神差走过去推开,然后迈进去。
从此这片月光里再没有陈宇这个人。墙角多了一团更浓的阴影,蜷缩着,背对着月光,肩膀一起一伏,拿指甲刮着青砖地。
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