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瑶缩在洞里,一夜没怎么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等再睁眼,洞口已经透进来灰白的光,外面传来鸟叫。
她爬出洞,眯着眼看了看天。
雾散了,山林里一片清亮。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身上到处都疼,胳膊和腿上的伤口结了痂,被布条蹭着,痒痒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昨晚还渗血的伤,现在已经收了口,周围连红肿都没了。
她没多想。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镇。昨晚那伙妖不知道还在不在附近,她一个人待在山里,心里不踏实。
她沿溪谷往回走,脚步放得很轻,一边走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已经能看到老鸦岭外围那片熟悉的林子了。
有水声。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伴随着低沉的、压抑的呜咽。
清瑶脚步一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循着声音摸过去。
穿过一片矮灌木,溪流拐弯的地方,一块大石头旁边,她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东西。
是昨晚那头巨兽。
它倒在溪水里,半个身子泡在浅水中,雪白的皮毛上沾满了泥和血。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左前腿使不上力,刚撑起来又摔了回去,溅起一片水花。
清瑶倒吸一口凉气。
她第一反应是跑。
这玩意儿一口就能把她的脑袋咬下来,她昨晚亲眼见过它有多大的体型。但那巨兽的样子太惨了。身上好几道深深的爪痕,从左肩一直划到肋下,皮肉翻卷,血把周围的溪水都染红了。背上还有一片焦黑的灼伤,像是被什么火烧过,皮毛都烧没了。
它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朝她看过来。
清瑶僵住了。
一人一兽隔着几步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它现在受了伤,应该跑不动吧?但她要是跑,它会不会追?它要是想追,就算瘸了一条腿,估计也比她跑得快。
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没跑,也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它。
那巨兽过了好一会儿,它把头低了下去,搁在石头上,不再看她了。
清瑶愣了愣。
这是……不打算吃她?
她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那巨兽只是耳朵动了动。
她又往前挪了两步。它还是没动。
清瑶胆子大了一些,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它的伤。那几道爪痕很深,边缘已经开始发炎,肿得老高。背上的灼伤更严重,皮肤都烧焦了,沾了水,看着就疼。
她皱了皱眉。
“你别动,我看看。”
那巨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像是默许了。
清瑶伸手碰了碰它左前腿上的伤口。
它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但没有挣扎。
“很疼吧?”她轻声说,“你忍忍。”
她转身在溪边找了找,扯了几株止血的草药,用石头砸烂混着溪水调成糊状。
她撕下自己衣摆上的一块布,把药糊敷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它伤口上贴。
药糊刚碰到伤口,那巨兽的身体就绷紧了。但它没有躲,也只是把下巴搁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任由她摆弄。
清瑶一边给它敷药一边想,这妖兽的脾气倒是比她想象的好多了。
她把几处深的伤口都敷上药、用布条缠好。轮到背上的灼伤时,她犯了难,那地方太大了,她的衣摆不够用。
她想了想,把自己外衫脱下来,撕成几条,蘸了水先把烧伤周围清理干净,然后敷上药,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处理完了。
清瑶累得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呼出一口气。
那巨兽趴在溪水里,安静了很多。它身上的伤都包扎好了,白色的布条缠在雪白的皮毛上,看着有点滑稽。
清瑶看着它,忽然觉得好笑。
“你倒是挺配合的。”
那巨兽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然后,它身上忽然亮起一层柔和的白光。
清瑶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白光越来越亮,那巨兽的身形在白光中逐渐缩小、变化。清瑶瞪大了眼睛,看到那庞大的兽身在光芒中化成一个人形,待白光散去,溪水中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白衣,墨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上去虚弱得很。
他身上的白衣被水浸透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到胸口和手臂上缠着布条。
清瑶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叫什么名字?”
清瑶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云清瑶。”
他点了点头,低声重复了一遍:“云清瑶。”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句:“你身上的气息……你自己不知道吗?”
清瑶愣住了。
“什么气息?”
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慢慢从溪水里走出来,在岸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闭上眼睛调息。
清瑶站在旁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刚才那句话。
她身上的气息?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也没闻到。
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你的伤……怎么弄的?”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说:“追你的那批人,遇上了。”
清瑶一怔。
“你……你跟他们交手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清瑶心里一下子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跟他非亲非故,他为什么帮她?昨晚他明明闻到她身上的气息就跑了,怎么又回头跟那伙妖打了一架?
她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看他那副虚弱的模样,又不好开口。
她只好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他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昨晚……为什么一个人在山里?”
清瑶老实回答:“被追的,不敢回去,怕他们还在。”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伙人不会再来了。至少短期内不会。”
清瑶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隐约觉得,这件事跟他有关。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想问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清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叫乘尘。乘黄族。”
乘黄族。
清瑶没听过这个词。她从小在暮云镇长大,连妖界都只是听说书先生讲过,更别提什么乘黄族了。
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乘尘。
他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清瑶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微微一怔,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小心些。”清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一出口就觉得有点多余。
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也是。”
然后他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山林中。
清瑶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一阵山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把外衫撕了给他包扎,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里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在乘尘伤口上的那些布条,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溪边。
那个叫乘尘的男人,就这么走了。
她连他为什么受伤、为什么帮她、她身上到底有什么气息,一个都没问清楚。
清瑶叹了口气,拾起地上的竹篮,只是粗盐和红糖早就撒没了。
她得回去想想怎么跟浣婶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