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尘走后,清瑶在溪边站了好一会儿。
山风穿过林子,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衫撕成了布条,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里衣,沾着泥和草屑,破了好几个洞。
她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竹篮,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她听到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乘尘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外衫,递过来。
清瑶愣了一下。
“你……你没走啊?”
“走了。”他说,“又回来了。”
他把外衫塞到她手里,别过脸去,没看她。
清瑶低头看了看那件外衫。白色的,布料摸上去很软,像是某种她不认识的料子,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跟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了。外衫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挽了两圈才把手露出来。
“……谢谢。”
乘尘没应声,转身往溪边走。他在刚才那块大石头上坐下,闭目调息,脸色还是苍白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清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另一块石头上。
她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过了一会儿,乘尘睁开眼,先开了口:“你一个人住?”
清瑶点了点头。
“镇上的人呢?你爹娘呢?”
“不知道。”清瑶说,“我是捡来的,镇上的人说的。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我爹……没人知道是谁。”
乘尘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你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对吧?”
清瑶一怔,抬头看他。
“力气大,伤口好得快,偶尔能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东西。”他说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
清瑶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乘尘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你身上的气息,你自己真的感觉不到吗?”
清瑶摇了摇头。
乘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一种很特殊的气息。对妖族来说,就像黑夜里的明灯。”
清瑶愣住了。
“所以……昨晚那些妖,就是因为我身上的气息才追我的?”
乘尘点了点头。
“那我到底是什么?”清瑶追问,“我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气息?”
乘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清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不是普通人。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敢断定。”
清瑶心里一沉。
“你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你的不同。”乘尘又说,“这世上盯着你的人,比你想象的多。”
清瑶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但她从没想过,这种不一样会引来杀身之祸。
她抬起头,看着乘尘:“那你呢?你也是那些盯着我的人吗?”
乘尘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我不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路过。”
清瑶没说话,心里却想着,他昨晚闻到她的气息就跑了,今天又带着一身伤回来,告诉她这些事。他不是路过,她知道。
但既然他不说,她也就不问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件外衫裹紧了些。
“我得回去了。浣婶肯定急坏了。”
乘尘没有拦她,只是点了点头。
清瑶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你的伤……你自己能行吗?”
乘尘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
“死不了。”
清瑶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云清瑶。”
她回头。
乘尘坐在石头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白色的衣袍上落着斑驳的光影。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保重。”
清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暮云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镇子比早上热闹了一些,几个孩子在街口玩石子,卖糖葫芦的老张头靠在墙根打盹。
清瑶裹着乘尘那件白色外衫往回走,一路上尽量低着头,不想让人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跟早上出门时不一样。
但浣婶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
一看到她,浣婶就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小瑶!你昨儿个一晚上没回来,吓死我了!你跑哪去了?”
清瑶笑了笑,编了个借口:“昨儿个在山上砍柴,天色晚了,怕走夜路摔着,就在山上的猎户棚子里凑合了一宿。”
浣婶皱着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明显不是她的白色外衫上。
“你这衣裳……”
清瑶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哦,山上冷,跟那猎户借的。”
浣婶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以后别一个人在山里过夜了,多危险啊。”
清瑶应了一声,又跟浣婶说了几句话,便回了自己的小屋。
她住的地方在镇子最边上,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院子里堆着砍好的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就是全部家当。
她关上门,把乘尘的那件外衫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她坐到床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乱糟糟的。
乘尘的话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响。
——你不是普通人。
——你身上的气息,对妖族来说就像黑夜里的明灯。
——这世上盯着你的人,比你想象的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就是一双普通的手,跟镇上其他人的没什么两样。但力气确实比常人大得多,伤口也确实好得快,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也确实会泛出金色的光泽。
她以前从没把这些当回事。
但现在,她不得不想了。
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身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她望向窗外,远处的老鸦岭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趴伏的巨兽。
她想起乘尘,想起他坐在溪边石头上,看着她说“保重”时的眼神。
她有一种直觉,还会再见到他。
与此同时,镇子东头的一家客栈门口,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通透的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打扮。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牵马,一个背着包袱,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后。
那年轻男子走进客栈,掌柜的连忙迎上来。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年轻男子扫了一眼店堂,语气随意。
“住店。要一间上房。”
掌柜的连忙应下,正要安排,那年轻男子又开口了。
“掌柜的,我跟你打听个事。”
“您请说。”
“这镇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